同样无眠的是城东裴府。
首辅裴长靖批完最后一封公文时,窗外已经月上中天。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案头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来人。”他说。
管家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今日大理寺的案子,有什么消息?”
管家垂手,语速平稳:“礼部侍郎陈文渊暴毙,死因未明。大理寺卿萧寒渊亲自主持验尸,仵作验明是被人以毒虫钻入耳道致死。凶手尚未锁定。”
裴长靖放下茶杯。“还有呢?”
管家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还有……今日大理寺门口,有个女子与沈家小姐起了争执。”
“女子?”裴长靖挑眉,“谁?”
“苏棠。谢子衿的表妹。”
“苏棠?”裴长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几分意外,“那个天天守在谢家门口的苏棠?”
“正是。”
裴长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作为当朝首辅,他对京城每一个家族的底细都了如指掌。苏家早就没落了,苏棠这个孤女,全京城唯一的标签就是“谢子衿的痴情表妹”——而且是那种最不值钱的标签。
她怎么会去大理寺?
“她与沈惊澜说了什么?”
“具体内容不详。但据门口的守卫说……沈惊澜对她态度很是亲近。”
“亲近?”裴长靖微微眯起眼睛。
沈惊澜此人,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京城贵女圈里最清冷的一朵花,对谁都不冷不热,连他的面子都不太卖。她会对一个痴恋表哥的落魄孤女“亲近”?
不对劲。
“去查,”裴长靖说,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把苏棠的全部底细,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件事,每一个接触过的人,都给我查清楚。”
“是。”
管家正要退下,裴长靖又叫住了他。
“等等。”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裴长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明日大理寺的审讯,准备一份旁听的席位。”
“大人要亲自去?”
“不。”裴长靖笑了笑,笑得很淡,“我是去……看一个人。”
管家不明所以地退下了。
书房重归寂静。裴长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明亮,照着他修长的身影。
苏棠。谢子衿的表妹。
他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发现几乎一片空白。只记得在一些无聊的宴会上,远远见过她几次,每次都跟在谢子衿身后,低着头,怯生生的,像个影子。
他没有多看过她一眼。
因为那种人,不值得他裴长靖多看一眼。
但今天,沈惊澜对她“亲近”,萧寒渊特意调取了她的档案,谢子衿居然主动去了大理寺——要知道,谢子衿和萧寒渊素来不和,两人上一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还是半年前的朝会上。
三个大佬,同时关注一个毫不起眼的孤女。
这不可能是巧合。
“苏棠,”裴长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月光落在他书案上。
那里有一封密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苏家旧案,疑有新证。线索在大理寺。”
裴长靖看着那封信,目光深沉。
他知道苏家旧案是什么。那是三年前轰动一时的军粮贪墨案,苏棠的父亲苏文渊被查出贪墨军粮十万石,下狱后不久便“畏罪自尽”,苏家从此败落。
当时他刚升任首辅,这件案子不是他经手的。但他一直觉得蹊跷——因为苏文渊死得太快了,快得连辩解都没有。而且那十万石军粮的流向,至今没有查清。
如果苏棠出现在大理寺,不是为了陈文渊案,而是为了翻她父亲的旧案——
那事情就有趣了。
因为那个案子,牵涉的不是一两个人。是整整一船的人,一条绳上的蚂蚱。
而那些人里,有好几个,现在还在朝堂上坐着。
裴长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框。
“看来明天的旁听席,得占个好位置了,”他自语道,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锐利如鹰,“也好。静极思动,我这双腿,确实很久没走动了。”
夜色沉沉。
所有人都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来时,会发生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定会有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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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太医院后院的药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陆怀音放下手中的药杵,将捣好的药粉仔细倒进瓷瓶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而温柔,像是在照顾一个脆弱的生命。
“大人,”小药童在门外探头,“这么晚了,您还不歇息?”
“快了,”陆怀音头也不抬,“你先睡吧。”
小药童打着哈欠走了。
陆怀音继续分装药材。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无比。称量、配比、研磨、封装——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他做了一辈子药,治了一辈子人,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因为他从来不让自己出差错。
在他的世界里,人命大于天。
“陆院使。”
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陆怀音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人。黑衣,冷面,手提长剑。
谢子衿。
“谢公子,”陆怀音放下手中的药瓶,“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谢子衿没有进门。他站在月光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我要一味药。”他说。
“什么药?”
“苏棠的脉案。”
陆怀音顿了顿,随即垂下眼帘,继续分装药材:“谢公子,太医院的脉案,不对外人开放。”
“我不是外人。她是我表妹。”
“即便是表妹,”陆怀音的声音依然温和,“也需本人同意。这是规矩。”
谢子衿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今日在大理寺,萧寒渊问她,陈文渊是怎么死的。”
陆怀音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回答了。”
“什么?”
“舌根出血点。指甲青黑。瞳孔收缩如针。”
陆怀音转过头,看向谢子衿。他脸上的温和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神情。
“你确定?”
“我听见了。”
“她亲眼看到尸体了?”
“没有。尸体盖着白布。”
陆怀音沉默了。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一个瓷瓶的瓶口。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润的轮廓。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能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
“这些特征,连太医院的医学生都未必能准确描述。只有真正解剖过尸体的人——”
“我知道。”
两个男人隔着门槛对视。
然后陆怀音放下了手中的瓷瓶。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苏棠。”他翻到某一页,看着上面的记录。
“苏棠,女,十六岁,父苏文渊,母谢氏。”陆怀音逐行念下去,“三年前,苏文渊因贪墨案入狱,数日后暴毙狱中。谢氏于次日自缢殉夫。苏棠被谢家接回,寄养至今。”
念到这里,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下面呢?”谢子衿问。
陆怀音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下面有一段,被人撕掉了。”
谢子衿的眼神陡然锋利。
“谁敢撕太医院的脉案?”
陆怀音没有回答。他将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谢公子,”他说,“你能来找我,说明你已经猜到了。现在的苏棠,可能不是以前那个苏棠。”
谢子衿没有否认。
“但我要提醒你,”陆怀音继续说,声音平静而柔和,“不管她是谁,她的身体里流的是苏家的血。苏家的案子,三年前是京城的禁区。现在依然是。”
“所以?”
“所以,如果你要查她的底细,就要做好掀翻棋盘的心理准备。”陆怀音看着他,眼神清亮,“那个棋盘上,坐着很多你惹不起的人。”
谢子衿握紧了剑。
“我惹得起。”
陆怀音微微叹息:“谢公子,剑虽利,但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剑解决。苏棠的脉案上,她的身体状况有一项异常——”
“什么异常?”
陆怀音沉默了片刻。
“她中过毒。”
谢子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时候?”
“根据脉案记载,大概是两年前。毒性不致命,但很特殊。是一种慢性的毒,需要长期服用才会发作。而解毒的药方——”
“什么?”
陆怀音转过头,看向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解毒的药方上签的,是我师父的名字。”
谢子衿的手指蓦然收紧。
太医院前任院使,陆怀音的师父,三年前已经病故了。而他病故的时间,与苏文渊的死,只隔了不到一个月。
“所以,”谢子衿的声音很低,“苏棠中毒这件事,有人瞒下来了。抹去了她中毒的记录,也抹去了为她解毒的人。”
“是。”
“那个人,怕她查苏家的案子?”
陆怀音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一种答案。
谢子衿转身。
“你去哪?”陆怀音问。
“苏府。”
“现在?”
“现在。”
谢子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陆怀音站在药房门口,目送他离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枚银针。
很久之后,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棠,如果真的是你——”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如果真的是她。如果是她回来了。如果苏文渊的女儿,真的练就了一身验尸的本领,回到京城来翻她父亲的旧案——
那他陆怀音,该怎么办?
苏文渊死的时候,他的师父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
师父回来之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笑过。不到一个月,便撒手人寰。
临死前,师父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有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眼角,无声滑落。
陆怀音一直不知道师父想说什么。
但今晚,他忽然隐约猜到了。
他看着谢子衿消失的方向,轻轻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他决定明天去一趟大理寺。不是为了陈文渊的案子。是为了看一眼那个叫苏棠的女子。看看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药房的烛火跳了跳。他将分装好的药材一一收好,动作依然不疾不徐。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蜡烛,走出药房。
月光很亮。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陆怀音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
“师父,”他轻声说,“你的死,是不是和苏家有关?”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轻轻拂过,吹起他的衣角。
他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