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映棠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老巷子,背靠着潮湿的砖墙,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开始一张张翻看刚才拍下的图纸照片。
拍到第六张的时候,他停下了。
图纸上标记的“通风口三层·实验编号分布”区域里,有一个编号被师兄用红笔圈了三次——圈了三次,力度大到纸面都被戳出了小孔。那个编号是“实验编号01”。
编号下方,师兄用极小的字迹写了一句让逄映棠后脊发凉的话:
“01号不是物品。01号是当年第一批进入矿区的研究员之一,名字被人从实验室档案里抹掉了。抹掉他名字的指令,是从中央AI管理终端发出的。爸是终端的外围维修工,他发现了这件事,然后他就失踪了。”
“映棠,你爸不是死于矿区反噬。他是被封存在01号编号里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逄映棠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住手机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屏幕上的字都在晃。
父亲不是失踪。
父亲是被编号了。
他把手机摁灭,整个人没入巷子的黑暗里。远处江面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某种呻吟。老巷子的墙壁上渗出一片潮湿的水渍,水渍的边缘正沿着砖缝慢慢扩散,形状开始变得不规则。
逄映棠看见了那片水渍。他盯着水渍扩散的方向看了两秒,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三步。
水渍没有往低处流。它在往他脚边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墙体的深处往外渗透,用水的形态在地面上寻找他的位置。
古井的追杀没有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逄映棠拔腿就跑。身后的水渍加速漫延,砖缝里开始往外渗水,水是浑浊的,带着井底淤泥特有的腐臭味。整条巷子两侧的墙壁同时渗水,水流从砖缝里涌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一股逆坡流动的水痕,追着他的脚步声一路往巷子深处涌去。
他在巷子尽头右拐,撞开一扇锈烂的铁皮门,钻进了一条废弃的货运通道。通道深处传来什么东西被水淹没后发出的沉闷回声,但他脚下的地面是干的,暂时。他不敢停,一直跑到通道尽头,撞开另一扇门,冲进了一片停满了报废卡车的空地。
这里离船厂的后墙只有不到三百米。
身后的水流声停了。
逄映棠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和泥土混成深色的泥点子。他抬头扫了一眼四周,报废卡车的车厢上全是锈,轮胎都瘪了,有几辆车连驾驶室都被拆空了。
最近那辆卡车的车厢门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符号。
是父亲符箓拓本里的符号。他认得,那是一枚“引”字符,意思是“跟这个方向走”。
符号的笔画很新,粉笔灰还没完全落干净。有人在他来之前不久,在这里画下了这个符号。
逄映棠慢慢直起身,盯着那个粉笔迹。
父亲失踪二十年了。师兄死了三年了。陈师傅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
那么,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能认出父亲符箓拓本里的符号、并能准确画出来的人,还可能是谁?
或者说——不管是谁,它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他往这个方向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