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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兄弟的酒

一场旧梦,半盏余生

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在上午落定,紧绷了三年的神经骤然松开,时间反倒走得没了实感。

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陆一鸣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箱啤酒,硬拽着李想把林清野往河滩那边拖。林清野被两个人架着,衣服领口歪到一边,整个人像一只被拔掉电池的玩具,脚步虚浮,任由他们拖着走。

“你俩干嘛?”林清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

“喝酒。”陆一鸣头也不回,“考完了,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你他妈还活着。”

李想没说话,只是攥着林清野的胳膊,攥得有点紧。

河滩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夏天的傍晚,河面上反射着橘红色的光,水草的气味混着泥土味飘过来。河堤上有一排歪歪扭扭的柳树,枝桠垂下来,风一吹就荡一下。

三个人在河堤上坐下来,啤酒箱搁在中间。

陆一鸣开了三瓶,递给李想一瓶,又塞了一瓶给林清野。

“来,干了。”

林清野接过酒瓶,看着里面冒泡的液体,没动。

“喝啊。”陆一鸣撞了一下他的瓶口,“别怂。”

林清野端起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就开始干呕。

啤酒的味道太冲了,带着一股子麦芽的苦味,顺着喉咙灌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似的往上顶。他弯下腰,手撑在河堤的水泥地上,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他一天没吃东西了。

“操。”陆一鸣骂了一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这胃他妈是纸糊的?”

林清野摆了摆手,直起身来,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呕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又灌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呕,只是皱着眉,把酒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刀子。

“再来。”陆一鸣举起瓶子。

三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河滩上的风有点凉,吹得柳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高考结束后的庆祝,一朵一朵的彩色光团在天上炸开,又迅速熄灭。

林清野盯着那些烟花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笑什么?”李想问。

“笑我自己。”林清野说,声音挺平静的,“笑我他妈活得像条狗。”

陆一鸣没接话,闷头灌了一口酒。

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林清野的脸已经红透了,连眼白都泛着血丝。他本来就不怎么能喝酒,加上空腹,加上这些天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酒精在他的身体里发酵得比谁都快。

他坐在河堤上,腿伸出去,身子往后仰,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你们知道吗,”他突然开口,声音飘乎乎的,“我爷爷走的那天晚上,天上也有星星。”

陆一鸣和李想都没说话。

“我守在病床旁边,握着他的手,手是凉的,越来越凉,我怎么握都捂不热。”林清野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看着那个心率机上的线,一条直线,直的,没有弯儿。”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就这么直。”

“够了。”陆一鸣把酒瓶往地上重重一放,“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林清野扭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他妈跟谁去说?跟我妈?她每天就知道哭,在家里摔东西骂我爸。跟我爸?人影都见不着,在ktv搂着别的女人喝酒呢。跟苏念说?她连电话都不接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他妈跟谁去说啊!”

河滩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柳树的枝条被吹得乱摆,水草的气味变得更浓了。远处的那几朵烟花已经放完了,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在天边黯淡下去。

李想把酒瓶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陆一鸣看着林清野,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林清野又灌了一口酒,这次他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过了好几秒才吞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就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大哭,像个小孩子一样,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深色的水渍一圈一圈地洇开。他用手去捂脸,捂不住,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流。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先是压抑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被闷在胸腔里出不来,然后变成了嘶吼——

“我他妈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手上的酒瓶差点没拿稳,被李想一把扶住了。

“爷爷没了……”

“她也不信我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河堤上只剩下风声和他的哭声。

陆一鸣的眼眶也红了,他把酒瓶往地上一砸,酒液溅出来,溅了他一手。他一把揪住林清野的衣领,把他的身子拽起来,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他妈别怂!”陆一鸣吼他,声音比他还大,“你哭有什么用?哭能把爷爷哭回来?哭能让她信你?”

林清野被他拽着,身子软塌塌的,像一只被提住后颈的猫,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

“陆一鸣。”李想的声音平静,带着点疲惫,“松手。”

陆一鸣没松,但手上的力道卸了一些。

他看着林清野的脸——那张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眶深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衣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别人的。

他忽然松了手,把头别过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李想掏出纸巾,递给林清野。

林清野接过来,没有擦眼泪,把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手指关节发白。

他趴在河堤上,膝盖抵着地面,额头抵着水泥,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大起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有时候又小下去,变成一种近乎无声的抽泣。

陆一鸣坐在旁边,把剩下的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着,自己喝,也给林清野递。

“喝。”他说。

林清野就喝。

“再喝。”

他又喝。

李想坐在另一边,酒喝得很慢,一瓶酒到现在才下去一半。他偶尔看一眼林清野,偶尔看一眼天上的星星,偶尔什么都不看,就盯着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倒影发呆。

河滩上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缩得很短。

三个人喝掉了大半箱啤酒,林清野的状态已经彻底不行了。他的眼神涣散,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整个人躺在河堤的水泥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苏念……”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陆一鸣凑近了听,听到了这个名字。

“苏念……”

林清野闭着眼睛,眉头拧在一起,手指在地上胡乱地抓,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抓不住,又抓。

“苏念……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呢喃,像是什么机器在空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陆一鸣坐直了身子,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河滩上没有灯,只有天上的星星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映过来一点微弱的光。星星很多,铺满了整个天空,有些亮,有些暗,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抓了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地上最后一瓶没开的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剩下的半瓶酒,他卯足了劲,朝河里砸了过去。

酒瓶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砸进河面,“嘭”的一声,溅起一蓬白色的水花。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再待下去,这孙子要死在这儿了。”

李想站起来,和陆一鸣一人架起林清野的一只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林清野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几乎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两个人身上,脑袋往下耷拉着,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陆一鸣侧耳听了一下,听清了——“苏念……苏念……”

他叹了口气。

“这个傻子。”他说。

两个人架着林清野,沿着河堤往回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草叶的苦涩。

林清野的口水蹭了陆一鸣一肩膀,陆一鸣也没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湿漉漉的一片,骂了一句“操”,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想在旁边走着,脚步不快不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李想。”陆一鸣突然开口。

“嗯。”

“你说,这世上怎么这么多破事儿?”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世道就这样。”

陆一鸣没有再说话。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地上的星星。

三个人消失在河堤的尽头,留下一地空酒瓶和压平的野草。

风吹过来,河面的水波荡开,把倒映的星光搅得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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