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进士入朝后，朝堂上多了许多新鲜的面孔。
这些年轻人多数出身寒门或普通士族，穿着崭新的官袍站在朝班末尾，跟前面那些簪缨世家出身的旧臣比起来，少了些世故圆滑，多了股青涩劲儿。他们带着一腔热忱和从书本里读来的治国理想走进议政殿，头一回上朝时连手都不知往哪儿放，但没过多久便敢在朝堂上说话了，而且一说就收不住——敢说话、敢较真，有时候跟老臣们争得面红耳赤也不退缩，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急了眼连"大人此言差矣"这种话都直接甩出来。
沈昭很喜欢这些年轻人。他常常在散朝后单独召几个进士出身的新科官员入御书房议事，搬张小杌子让他们坐着说，问问他们对最近朝政的看法。年轻人们刚开始还有些拘谨，捧着茶盏只敢喝半口，后来发现皇帝是真的愿意听他们说话，便渐渐放开了胆子，有时候争着发言差点抢了彼此的话头。有老臣看不过眼，上了道折子说陛下"亲近新进、疏远老成"，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大意是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朝廷大事还得靠他们这些在宦海浮沉几十年的老骨头。沈昭看了折子笑了一声，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朕亲近的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不是看年纪长幼。那几位老大人若觉得朕疏远了他们，不妨回去多读读书，在朝堂上说些有见地的话来。光靠着资历占着位子不说话，朕亲近他们做什么？"
这话传出去后，那些老臣们面上挂不住，回去还真翻了翻书，有人把压箱底的《治平策论》重新拿出来读，有人托人去国子监借了新出的地理志。一时间朝堂上辩论之风渐起，议事时再不是从前那种"一锤定音"的沉闷做派，而是各抒己见、互相辩驳，有理说理有据论据。沈昭坐在龙椅上听他们争辩，偶尔插一句问话，把思路引到更深处去，新人和老人的嗓门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沈清辞在慈宁宫听说了这事，笑着对云苓说："这孩子像他外祖父。当年他外祖父在御书房给先帝讲学时也是这样——不让人死记硬背，非要你反驳他跟他争论，争得越凶他越高兴，拍着桌子说'这才算想明白了'。如今他把这套搬到朝堂上来了，倒是把满朝文武都逼着读起书了。"沈昭隔几日来请安时，沈清辞便问他："听说你最近把朝堂上搞得跟太学讲堂似的？"
沈昭嘿嘿一笑，盘腿坐在母亲对面的榻上，接过云苓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母后别说，这样议事效率高多了。从前那些老大人动不动就'臣以为''臣附议'，说了半天跟没说一样，你问他具体怎么办他就打太极。现在好了，两边争来争去的，反而把事情越辩越清楚了，谁有理谁没理一听就明白。"
沈清辞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绣绷子认真看着儿子："你高兴归高兴，但也要注意分寸。有些老臣虽然思路旧了，但经验丰富人情练达，衙门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他们烂熟于心，有些事不是光靠书生意气就能办成的。你得让新人和老人互相搭配着用，新人有锐气，老人有分寸，各有各的好处，用好了是一加一大于二。"
沈昭放下茶盏正色点头："儿臣记下了。儿臣让那几个新科进士每人跟一位老大人学三个月实务，老大人们也乐意教，说年轻人脑子活学得快。那几个老大人最近也翻了不少书，说的话比从前有料多了，两边凑在一起倒是好事，老的带小的入门，小的逼老的进益，两不耽误。"
沈清辞看着儿子谈起政务时那双发亮的眼睛，瞳仁里像点了两盏小灯，心里踏实了许多。这孩子是真的喜欢做皇帝，不是说勉强自己坐在那张椅子上熬日子。能把治国当件有意思的事来做，比什么天资禀赋都重要，兴致在，心气儿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也就没那么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