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城西,石桥边,第三条巷子尽头。
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狮子,嘴里衔着一个铜圈。
院子里,梁红玉刚吹灭了油灯。
秋月和小桃已经躺下了。小桃缩在被窝里,嘴角还挂着一点糖渍。秋月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睫毛一眨一眨的。
梁红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
她在想那张纸条——相州,城南,柳家巷,第三个门。她娘还活着。她要活着去见她。
她还在想周侗。老头子今天下午翻墙出去,说是“去加两块砖”,到现在还没回来。不过她倒不担心,老头子本事大,谁也奈何不了他。
她又想明天一早,她们要出城,北上相州。秋月和小桃跟着她,她得护住她们。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急,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梁红玉猛地睁开眼,身子像弹簧一样绷紧。她的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的匕首,冰凉的刀柄让她冷静了几分。
秋月也坐了起来,她顺手拿起上床前,放在床头旁边的一根木棍,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小桃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别出声。”梁红玉压低声音,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贴在门板后面。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了。
然后是院门被人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梁红玉握紧了匕首,手心里全是汗。
脚步声进了院子。很快,很急,却又刻意放轻了,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不发出太大的声响。朝睡房这边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秋月把木棍紧握在手,挡在小桃前面。小桃缩在床角,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时刻了——在乐营院里,每次有官兵来搜查逃跑的营妓,她们就被集中锁进地窖里,防止有人再逃,只能听天由命。
那种恐惧刻在骨头里,怎么也忘不掉。
脚步声在睡房门外停了。
梁红玉屏住呼吸。她能从门缝里看到一个人的轮廓——很高,很壮,肩膀很宽。不是老头子,他还没这么高。
她咬着牙,匕首已经举到了胸前。
“红玉姑娘?”
门外传来一个壮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我是赵铁牛。开门!”
梁红玉一愣。
赵铁牛?
她飞快地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赵铁牛满脸是汗,眼睛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
“赵大哥,你怎么……”
“韩将军快不行了!”
赵铁牛一把抓住门框,几乎说不出话来,眼睛里全是血丝,“红玉姑娘,求你跟我走一趟,救救他!所有的郎中都看过了,都说没救了。”
“周侗老爷子让我来找你,说让你去瞧瞧,能救就救,救不了也不怨你!”
梁红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韩世忠。
她在水神庙里听秋月说起过这个人。赵铁牛投奔了他,做了他的亲兵。听说是个能打仗的将军,在军中威望很高。
“他怎么了?”
“旧伤复发,打方腊的时候中的刀,拖了两个月,毒气入了骨。”
赵铁牛的声音在发抖:“随军医官说他撑不过今晚了。红玉姑娘,求你了!”
梁红玉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秋月和小桃。
秋月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低声说:“姑娘,我跟你去。”
“不行。”梁红玉摇了摇头,脑子转得飞快。
小桃是从乐营院逃出来的。一旦被抓回去,生不如死。
她太清楚乐营院的手段了——那些婆子能把人折磨得不成人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且小桃的画像,孙仲威手里一定有,城门口说不定贴了告示。
秋月虽然也受她连累,但孙仲威的人未必认得秋月。上次水神庙外那个乞丐,不一定记得住秋月的样子。
“秋月,你留下。”梁红玉说。
秋月急了:“姑娘……”
“听我说。”梁红玉按住她的手,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小桃跟我的处境一样,一旦被抓就完了。”
你不一样,他们未必认得出你。万一有变故,老头子会护着你。”
她转头看向院墙方向。
周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了枣树下,抱着酒葫芦,靠着树干,眯着眼睛看月亮。
他的白胡子在月光下像一蓬银丝,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老头子,”梁红玉说,“秋月拜托你了。”
“嗯。”周侗应了一声,没有多话。
“明天一早,我们在城外三里坡的渡口会合。”
“知道了。”周侗又应了一声,灌了一口酒。
秋月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跟着去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她拉起小桃的手。小桃的手冰凉,她只是紧紧地抓着梁红玉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走。”
梁红玉和小桃、赵铁牛三人快步走出屋子。赵铁牛在前面带路,梁红玉拉着小桃跟在后面。
秋月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侗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块饴糖。
“别难过了,那丫头命硬,死不了。”他灌了一口酒,抬头看了看天,“倒是那个韩世忠,悬。”
秋月拿着糖块,没有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下来。
院门外拴着两匹马。
一匹是赵铁牛的枣红马,浑身是汗,嘴角挂着白沫,显然是从城外一路狂奔过来的。
另一匹是周侗老爷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马,膘肥体壮,打着响鼻。
赵铁牛翻身上了枣红马,梁红玉帮小桃扶上他的马背,在身后抱紧他,自己跃上了黑马,她自幻就学过骑马,这点事难不到她。
“驾!”
两匹马冲进夜色,蹄声如雷。
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深秋的寒意。
小桃的脸被风吹得生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地抓着赵铁牛的衣襟,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
赵铁牛在前面引路,回头喊了一声:“红玉姑娘,跟紧了!”
梁红玉没有回答,双腿夹紧了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加快了速度。
赵铁牛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的辛苦奔走能不能救活韩世忠,不知道梁红玉有没有这个本事,不知道今晚过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尽力了。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