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命回到仙丹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钱多多一进屋就瘫在床上,像一摊烂泥。秦天命没睡,他坐在桌前,把那块刻着“秦”字的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他爹到底瞒了多少事?
认识苏天元。拿过神女宫的功法。受过重伤。修为掉了一个大境界。
这些事情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打了无数个结。
他想解开。
唯一的办法——问他爹。
“胖子。”
“嗯……”钱多多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要回一趟天元城。”
钱多多猛地坐起来。“回天元城?咱们刚来中州几天?”
“三天。”
“那你回去干嘛?”
“问我爹一些事。”
“什么事不能写信?”
“写信说不清楚。”
钱多多看着秦天命的表情,没有继续问。
“行,我跟你回去。”
“你不用跟。你留在圣丹城,看着苏家商号的动静。”
钱多多愣了一下。“你看上我了?”
“我看上你的嘴。”秦天命站起来,“你话多,能打听消息。”
钱多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那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现在?大晚上的——”
秦天命已经推门出去了。
钱多多追到门口,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人属驴的吧?”钱多多嘟囔了一句,缩回屋里。
秦天命没有御空飞行。
他走在圣丹城的街上,夜风很凉,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角窜过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苏天元说,二十年前他爹拿走了《神女心经》的玉简。但他爹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一年。伤好了之后,修为就掉下去了。
玉简呢?
如果他爹一直昏迷不醒,玉简会不会——丢了?
秦天命加快脚步。
他必须尽快回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折扇,笑眯眯的。
苏寒。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我猜的。”苏寒靠在城门柱上,“苏天元那个人,说话说一半,留一半。你回去问你爹,很正常。”
“你跟踪我?”
“不,我在这里等你。”苏寒收起折扇,“有一件事,我上次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爹拿走的那块玉简,不是《神女心经》。”
秦天命的眼神变了。
“那是什么?”
“《神女心经》只是封面。玉简里面记载的,是另一门功法。”苏寒压低声音,“《万道归宗诀》的残篇。”
秦天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万道归宗诀》。
他修炼的功法。
道尘仙尊传给他的。
他以为这门功法是道尘独创的。但苏寒说,玉简里有残篇。
“你怎么知道的?”
“苏家在中州做了五百年生意。什么消息不知道?”苏寒重新打开折扇,“你爹拿走的玉简,原本是神女宫从一处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苏天元研究了几十年,没研究明白。后来你爹救了他的命,他把玉简给了你爹——不是借,是送。因为他也想知道玉简里到底写了什么。”
秦天命盯着苏寒。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希望你活得久一点。”苏寒笑了笑,“你活得越久,天道令里的秘密越有可能解开。天道令里的秘密解开了,苏家的生意就能做到仙界去。”
“你就这么想赚钱?”
“苏家的人,活着就是为了赚钱。”苏寒把折扇插回腰间,“这是命,改不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暗魂殿的人知道你离开了仙丹阁。”
秦天命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出城。
天元城在中州域的东北方向,距离圣丹城大约一千多里。秦天命没有走官道,他翻山越岭,走直线。
速度很快。
化神初期的修为全开,一步跨出去就是几十丈。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天元城外。
城门口还没开门。秦天命没有等,翻墙进去。
秦家院子里很安静。
他走到后院,推开爹的房门。
秦战醒了。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月光下看。听见门响,他抬头,愣了一下。
“天命?你怎么回来了?”
“爹,我有事问你。”
秦天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秦战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不是小事。
“问吧。”
“二十年前,你是不是从神女宫拿了一块玉简?”
秦战的手抖了一下。
玉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秦天命弯腰捡起来。
是一块玉简。通体碧绿,表面刻着四个小字——“神女心经”。
“就是这个?”秦天命问。
秦战沉默了很久。
“你见过苏天元了?”
“见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拿了他的玉简,二十年没还。”
秦战苦笑了一下。
“不是不还,是还不了。”
“为什么?”
秦战伸出右手,撸起袖子。
小臂上有一道疤。不是普通的刀疤,是烧焦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玉简里封着一道禁制。我当年不知道,伸手去拿,禁制激活了。”秦战的声音很平静,“那股力量顺着胳膊冲进体内,差一点就把我的丹田炸了。”
秦天命盯着那道疤。
“所以你的修为掉了?”
“嗯。从金丹后期掉到金丹初期。在床上躺了一年。”秦战把袖子放下,“那道禁制把我的神识也伤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打不开这块玉简。”
“那你怎么知道玉简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秦战摇头,“苏天元也不知道。他说他研究了几十年,只能看到封面上的四个字。里面的内容,打不开。”
秦天命拿着那块玉简,翻来覆去看了看。
和普通的玉简没什么区别。
但当他用神识探进去的时候——
砰。
像撞上了一堵墙。
他的神识被弹了回来,手指尖一阵发麻。
秦战看着他的反应。
“你也被弹回来了?”
“嗯。”
秦天命把玉简放在桌上,盯着它。
苏寒说,里面是《万道归宗诀》的残篇。但他说的话,能信几分?
“爹,当年你救苏天元,是怎么回事?”
秦战的眼神飘了一下。
“那年我在中州历练,碰巧遇到他被一群黑衣人围攻。我出手帮了他一把。”
“黑衣人?”
“嗯。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剑。”
暗魂殿。
又是暗魂殿。
二十年前就在追杀苏天元。
“爹,你救了他之后,他给了你这块玉简?”
“对。他说这是谢礼。”
“他没告诉你里面有什么?”
“他说他也打不开,但觉得是个宝贝。”
秦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爹,你相信他吗?”
秦战看着儿子。
“你怀疑苏天元?”
“不是怀疑。是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秦战想了想。
“他确实隐瞒了什么。但我救他的时候,他是真心的。那种情况下,他不会演戏。”
二十个黑衣人围攻,命都快没了,确实没时间演戏。
秦天命把玉简收好。
“爹,这块玉简我先拿着。”
“拿去吧。放我这里也没用。”
秦天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爹,你认识一个穿紫衣的女人吗?”
秦战的眉头皱了一下。
“紫衣?什么样子的?”
“蒙面。眼睛是深紫色的。修为很高,至少合体期。”
秦战想了很久。
“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我这辈子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秦战看着儿子,“怎么了?这个人找你了?”
“嗯。她一直在帮我。”
“帮你?”秦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等我有资格了,会告诉我。”
秦战沉默了很久。
“天命,小心点。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我知道。”
秦天命推门出去。
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朝霞。
玉简。
紫衣女人。
苏天元。
苏寒。
暗魂殿。
这些人,这些事,都围着他转。
不对——
不是围着他。
是围着天道令。
秦天命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冰凉的玉佩。
如果没有这东西,他什么都不是。
秦战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秦天命身边。
“天命,爹帮不了你什么。”
“你已经帮了很多。”
秦战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秦天命看向他。
“你娘,还活着。”
秦天命的手僵住了。
“什么?”
“你娘没死。她只是走了。”秦战的声音很轻,“在你三岁那年,她被人带走了。”
“被谁?”
“不知道。来的人穿着白衣服,从头包到脚,看不清脸。但他们的修为很高,高到我连动都动不了。”
秦天命攥紧了拳头。
“我娘叫什么名字?”
“苏婉清。”
姓苏。
又是姓苏。
“她是苏家的人?”
“不知道。她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秦战看着天边的朝霞,“她只说了一句话——‘等我回来接你们’。”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二十年了,没回来过。”
秦天命深吸一口气。
他娘姓苏。
神女宫宫主姓苏。苏家商号也姓苏。
是巧合?
还是——
“爹,我娘和苏天元,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秦战摇头,“她从来没提过。”
秦天命沉默了很久。
“我会找到她的。”
秦战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长大了。”
“嗯。”
秦天命转身朝院外走去。
“爹,我走了。”
“去哪?”
“去找第二把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
“打开天道令的东西。”
秦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秦天命没有回头。
他走出秦家大门,走在天元城的街上。
街上卖包子的老王刚出摊,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着香味。秦天命买了两个,一边走一边吃。
他脑子里很乱。
娘的失踪。玉简的秘密。紫衣女人的身份。苏天元隐瞒的事。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但他不着急。
道尘仙尊的传承里有一句话——“大道至简,万物有序。急则乱,缓则圆。”
急没用。
慢慢来。
一个包子还没吃完,秦天命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站着一个黑衣人。
不是暗魂殿的那种黑衣,是很普通的粗布黑衣。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眼睛是深灰色的。
黑衣人看着秦天命。
秦天命看着黑衣人。
两人对视了三秒。
黑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你就是秦天命?”
“你是谁?”
“我叫影三。”
“没听过。”
“正常,听过我名字的人都死了。”
秦天命咬了一口包子。
“你是暗魂殿派来的?”
“不。我自己来的。”影三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很薄,薄得像纸,“有人出一百万灵石买你的命。我缺钱。”
“你什么修为?”
“化神中期。”
“你觉得你打得过我?”
影三笑了笑。
“打不打得过,打过才知道。”
他动了。
短刀化成一道黑色的光,刺向秦天命的咽喉。
快。
比血屠快得多。
秦天命没有接。
他侧身,刀光从耳边擦过去,削掉了两根头发。
影三的刀不停,第二刀跟着就来,刺向胸口。
秦天命后退一步。
刀尖擦着衣袍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影三的第三刀已经到了。
这一次,秦天命没有退。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
影三的眼神变了。
他用力往前刺,刺不动。想抽回来,抽不动。
“你——”
秦天命两根手指一拧。
短刀断了。
影三整个人被甩了出去,砸在地上,翻了两圈,趴在那里不动了。
秦天命走过去,蹲下来。
影三趴在地上,嘴角有血。
“你不是化神初期。”影三的声音很闷。
“我是。”
“不可能。化神初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那可能是因为你太弱了。”
影三抬起头,看着秦天命。
“你杀了我吧。”
“不杀。”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是刺我的胸口,不是刺我的咽喉。”秦天命站起来,“你想杀我,但没下死手。”
影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犹豫了。”
“为什么犹豫?”
“因为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
秦天命看着他。
“你儿子也是炼药师?”
“不是。他是个废物。”影三的声音很轻,“炼气三层,灵根快废了。我想赚一百万灵石,给他买药。”
秦天命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
“影三。”
“我说过了。”
“我是说真名。”
影三看着秦天命,犹豫了一下。
“李铁柱。”
秦天命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名字,比你的人还普通。”
“我爹起的。”
秦天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影三。
“里面有一颗三纹筑基丹。四品。够你儿子用了。”
影三接住瓶子,愣住了。
“你……给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犹豫了。”秦天命转身走了,“下次别来杀我了。你杀不了我。”
影三趴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瓶子,看着秦天命远去的背影。
“秦天命。”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瓶子收好,站起来,消失在巷子里。
秦天命走在街上,把手插进袖子里。
包子凉了。
他咬了一口,凉的包子不好吃,但他还是吃完了。
天元城的街还是那条街。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被退婚的废物了。
他是秦天命。
化神初期。
手里有天道令,有星钥,有玉简,有须弥戒,有爆灵丹。
身后有爹,有大哥二哥,有钱多多,有丹疯子,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但一直在帮他的紫衣女人。
前面有暗魂殿,有魔帝,有苏天元,有苏寒,还有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娘。
路很长。
但他不急。
秦天命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
“天元城的事办完了。”
“该回中州了。”
他迈步朝城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白衣,长发,面容清秀,年纪大约十五六岁。她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是收着的——天没下雨,也没出大太阳。
她看着秦天命。
秦天命看着她。
“你是谁?”秦天命问。
“苏倾城。”
秦天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仙丹阁圣女。苏天元的女儿。中州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
也是——他爹嘴里那个苏婉清,会不会跟她有关系?
“你找我?”
“不是我找你。是我爹让我来找你。”苏倾城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说,玉简不用找了。星钥直接给你。”
秦天命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欠你娘的,比欠你爹的更多。”
秦天命的手慢慢攥紧了。
“我娘?你爹认识我娘?”
苏倾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娘,是我姑姑。”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