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哨断在孩子掌心。
那只手从门缝底端探出来,细得像根泡白的干草。草绳勒在腕骨上,皮肉磨出两道紫红的深沟,雨水顺着发抖的指尖往下砸。
半只破木哨躺在手心里。断口很新,边缘还翘着一丝白木屑。
短寸灯的黄光压近。
断口上,生生凿着一个字。
眠。
七七的嗓子当场劈裂。
“九九!那是九九的手!”
砾生腰间的粗麻绳猛地崩成一条硬线。周伯两脚戗进泥水里,掌心被粗糙的绳皮勒出一排细小的血珠子。
闻烬野的大手一把钳住砾生的肩膀,另一条胳膊横拦在姜照眠身前。
姜照眠没退。
她视线钉在那半只木哨上,眼睫都没眨一下。
“七七。九九的哨子,原先刻的什么?”
七七死死抽着气。
“草。”
“谁刻的?”
“阿砾刻的。九九说,出了营要吹给羊听。”
砾生眼底红得快要滴血。
“我刻的是草。”
姜照眠没再问。
她手腕下压,竹片贴着泥皮从孩子掌心边缘探进去,挑开那半只木哨,半点没碰着那层磨破的皮肉。
“柳明珠。记。”
炭笔在纸上重重划过。
【记:三件价第二件,门缝出细腕。草绳缚手,掌心握半只断哨。七七认作九九。原刻草,现新刻眠。】
夜门里,滚出一声轻笑。
“田主,这价够不够?”
姜照眠盯着门缝底下那几根发青的小指头。
“这是第二件。”
门洞深处的风声蓦地一停。
姜槐朝地上啐了口雨水:“三件的价,才给两件,你当这儿是善堂呢!”
泥地里,侍从抖得像摊烂叶子。
姜照眠眼风扫过去。
“喊。”
侍从上下牙关磕了半天,扯着破铜锣般的嗓子干嚎出声。
“田主说……还差第三件!”
夜门里突然爆发出一声重木被闷踹的响动。
门缝里的那只小手被蛮力猛地往深处一扯。
“疼!”
细碎的哭喘声从烂木板后头生生扎进风雨里。
七七疯了似的往前扑,秦水芽从后头死死拦腰将她勒住。
姜照眠手里的竹片啪地一声,半截直接扎死在泥水里。
“你再扯她一下。这价作废。”
夜门后头传出一阵闷笑。
“作废又如何?田主舍得?”
姜照眠没接话。
她反手一推。白瓷碗、价牌、烂泥发带、断木哨,全部顺着白布,往正中央推进一寸。
“柳明珠。单开一栏。记三响价。”
【三响价:一、发带月盐珠。二、九九手绳及眠字木哨。三、未付。】
雨幕里,陆知衡往前压了半步。
“照眠。再拖下去,孩子撑不住。让我进去谈。”
姜槐的刀鞘差点砸地上。
“你去谈?拿你们陆家随从的黑钱去谈?”
姜照眠视线转过去,打在陆知衡脸上。
“你拿什么进去谈?”
陆知衡的喉结很快滚了一下。
“拿我陆家的名义担保。”
姜照眠反手扣住那块带着陆家半印的木牌,往前一推。
“陆家的名义。早就摆在这儿了。”
夜门深处,突兀地爆开一阵怪笑。
“陆公子若是肯进来,自然也算第三件价。”
堂前死寂。
陆知衡眼角一抽,很快平息。
姜照眠提着灯,直视那条黑门缝。
“你认得他。”
门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姜照眠往前逼近半步。
“你刚才叫的,是陆公子。陆先生三个字,没出口。”
陆知衡宽袖底下的五指,无声压紧了腰间的玉牌边缘。
柳明珠笔尖如飞。
【记:夜门后人称陆知衡为陆公子,未称先生。】
门后的呼吸声蓦地变重。那怪笑被生生掐断。
“田主。第三件给你。”
当。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黄铜钩子,从门缝底端直直抛落,砸在泥水里。
铜钩上缠着几缕发丝,发根处还带着血和湿泥。钩尾坠着半截薄木片。
木片上,刻着一个字。
活。
七七一瞥见那缕头发,双膝砸进烂泥里。
秦阿萝捂住小姑娘的眼睛,胳膊直抖。
姜照眠没犹豫,扯过一角白布,直接盖死那枚带着血发的铜钩,只把刻字的薄木片露在灯晕底下。
她的语调,比扑进来的冷风还寒。
“这第三件价。是你伤她。”
夜门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人不活着。怎么会知道疼。”
闻烬野眼瞳底那点冷金瞬间爆燃。
姜照眠端着灯的手没晃半寸。
“记。”
【记:三响第三件,铜钩缠孩童血发。附木片,刻‘活’。】
姜照眠侧头,看趴在泥水里的侍从。
“价凑齐了。下一步。”
侍从脸贴着烂泥,涕泪横流,嗓子里全是水泡音。
“田主……收价。进门。”
姜照眠指尖压着竹片,抵住白瓷碗边沿。
“不对。还差验绳。”
侍从猛地抬起糊满泥水的脸。
“你怎么……怎么知道?”
姜照眠没回他,只看向砾生。
砾生一双眼珠子快要瞪裂,死死咬住门缝里那截草绳。
“换人规矩。换人进去前,必须验手绳是活结还是死结。死结不换,那是骗人进去送死的死局。”
姜照眠点头。
“喊验绳。”
侍从身子直缩。
周伯靴底往他肩膀上重重一碾。侍从疼得杀猪般惨嚎:“田主规矩!要验绳!验活结!”
门缝里,死寂。
过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那条勒进皮肉的草绳,才一寸一寸往外滑出半寸。
姜照眠没上手。
竹片稳稳探下去,挑住草绳的绳结。
门缝边缘的光影里,结眼确实是活的。但在活结最里面,倒插着一枚惨白的细骨针。
秦阿萝从牙缝里倒抽了一口凉风。
“这针是悬在脉上的。孩子只要一挣扎,骨针直接扎穿手腕。”
柳明珠炭笔直抖。
【记:九九腕绳现活结,结眼倒插细骨针。若挣动,立穿血肉。】
姜照眠的手很稳。
竹片边缘一点点挤进草绳缝隙,咬住骨针尾端。
绳子猛地往回发力紧拽。
姜照眠手腕骤然一翻。
竹片擦着草绳硬生生向上一挑。
啪。
一枚带血的细骨针被挑飞,直直砸落在白布上。
骨针落地的同一瞬,闻烬野扣在门框上的指节骤然发力。老木门槛爆出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拉!”
闻烬野低吼出声。
周伯和姜槐两双大手同时钳住草绳外端,拼死往后一仰。
砾生整个人扑进泥水里,双掌裹着厚布垫,一把掐住门缝底下的手腕,十指翻飞,瞬间将没了骨针卡死的活结剥开。
“哇!”
短促的孩童哭音从黑缝里炸出。
一截几乎只剩骨架的手臂被硬生生扯到门外。
七七连滚带爬:“九九!”
可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
夜门深处爆出一股蛮力。里面的黑手猛地拽死了孩子的另一条胳膊。
小小的身躯瞬间被卡在仅剩的门缝中间。九九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姜照眠的视线从门缝里收回。
她一把抄起那块刻着“田主”的价牌,反手塞进白瓷碗底,顺着门板底下的空隙,重重推了进去。
“三响价。我收了。”
闻烬野灰蓝的眼珠猛地扎向她。
黑门里,怪笑声再次响起。
“爽快。田主进来。”
姜照眠没起身。
她食指顶住白瓷碗的边缘,硬生生往门缝更深处压进一寸。
“我收价。不进门。”
她从袖管抽出那根磨得红亮的账尺,重重压死在碗沿上。
“按你们换人价牌上的死规矩。买家既然收了价,卖家就得先放货。”
泥地里的侍从僵住。
夜门后头那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断了。
姜槐朝地上狠狠啐了口带泥的雨水。
“听懂没!价款都收碗里了,不先把活人交出来,天下哪有这种空手套白狼的王八买卖!”
黑暗里,隐约炸出一声压抑的恶咒。
闻烬野钳住门槛的五指再次发力,潮湿的松木咔咔连声断裂,整扇木门被他扣得往外偏了一寸。
姜照眠的声线平稳得没有半丝起伏。
“放人。否则你们辛辛苦苦做局的这三件价,在我这账本上,全是一堆废纸。”
死寂。
门缝深处,那只死扣在九九胳膊上的手,松了劲。
砾生连气都没喘,借着这瞬间的松懈,隔着厚布一把将孩子整个人从黑门里掏了出来。
小身板直接砸进泥水里,轻得像把枯树叶,连点水花都没溅起。
七七疯扑过去,死死抱住那一团烂麻布,哭声撞击着雨幕。
秦阿萝双膝砸进泥洼,扯开一块干净布巾,飞速裹住九九的手腕。
“气还在!”她满手是血,“腕骨上有针眼,别硬拉她的手!”
姜照眠没看地上的孩子。
她提着短寸灯,目光死死盯住那条黑黢黢的门缝。
门缝里,那只刚刚松开九九的手,并没有立刻缩进黑暗。
灯晕扫过。
那是半只成年男人的手。虎口位置,斜劈着一道泛白的细疤。
在那道泛白细疤边缘,明晃晃地粘着一点银色蜡屑。
柳明珠的炭笔刚落到纸面。
砰!
沉重的木闸发出一声巨响,夜门被里面的人合死。
可在门缝彻底闭合的最后一瞬。
一块黑漆漆的薄木片,贴着泥地被重重甩了出来。
木片在水洼里翻滚了两圈,静静地躺在姜照眠的布鞋尖前。
短寸灯的余光照亮了木片上刻着的四个字。
三响已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