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捧了一口海水,含在舌头上没有吞下去,尝了一下就吐出来,确实比昨天淡了一点。很微妙,不是咸淡的差别,是水里多了一股泥土从河床上被翻起来的味道,很轻,藏在咸味底下。
"有小半天路,"他说。
"你怎么算的?"
"没算,舌头不会骗你。"
种地的人信舌头比信眼睛多一点,眼睛会被风沙骗,舌头不会。六十年,他尝过的水太多了,雨水井水河水,每一口都有自己站的位置。
"上岸以后天剑宗会有暗哨吗?"
"不一定。"她把袖子卷起来,小臂上被太阳晒红了一大片。
"他们在围龙宫岛,孟觉搜灵盘再厉害也搜不了整个海,先上岸把衣服晾干,然后往北走。北边是散修联盟的地盘。"
"散修联盟就一定比天剑宗好对付?"
她把下巴搁在桅杆上,海水从下巴尖往下滴。
"老头,你种了一辈子地,地主的脸色和土匪的脸色,哪个更难对付?"
"地主。"
"为什么?"
"土匪抢一次就走了,地主年年收租,你交了租就没事。"
他停了一下 "查案的人不要你的租,他要你的人。"
将近傍晚的时候地平线上多了一条黑线,海岸,很低,很平,不是南边那种礁石满布的海岸,这边是滩涂。
退潮后裸露的泥滩一直延伸到水底下,上面长满了矮矮的红树。红树的气根从泥里密密麻麻地立起来,细的像筷子,粗的像指头。傍晚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每一根气根都拉出一条很长的细影子。
空气的味道变了,海水的咸腥里多了一股泥腥味,烂海草和退潮后露出来的泥底混在一起的闷湿。
两个人把自己从水里拖上了滩涂,泥很软,踩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泥底下是细沙,细沙下面是硬底。
每走一步脚底就嘬一口泥,滩涂上满是小海蟹,指甲大的,在泥洞里爬进爬出,还有几条被潮水推上来的鲻鱼,银白色的身子在泥里扭,尾巴把泥水甩得到处都是。
走了好长一段才踩到干硬的沙地。
岸上是一片矮灌木,叶子厚,边缘带一圈紫红,沙地上散着干掉的贝壳碎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岸后是平滩,一望无际,远处有几点极淡的黄色灯火。
"那边有个渔村" 柳青萍说。
"油灯,不是灵灯,天剑宗的渔村晚上会亮灵灯,很白的那种。"
她顿了一下 "是凡人渔村。"
陈暮云蹲下来,在裤子上擦了一把手上的泥。灰色的泥,不是黑的,灰的是河泥被潮水冲到海边来的,说明附近有入海的河,柳青萍尝出来的没错,舌头不骗人。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边有一丛野草动了一下,不是风,是草底下缩着一只灰兔子,后腿上有旧伤,骨头大概是断了,缩在草根底下发抖,是被海风从北边荒原上刮过来的。
他蹲下去看了看它,兔子没跑,后腿不着力,跑不了。
他把它拎起来,很轻,胸口在手上抖,他把兔子塞进怀里,它在衣服里抖了一会儿就不抖了,把鼻子拱进他的胳肢窝里。
柳青萍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只兔子"
"嗯"
"养活了能炖一锅。"她说完这句继续往前走,没回头。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自己也知道说了句废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们的脚印吹进沙里。
他背上的五道魔纹在落日最后的暖光里发着很淡的温热,第三道纹比前两天粗了,手摸上去能感觉到纹路的边缘在往外长。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灯火,不急,草不会因为你天天盯着就不长了,功法也一样。
两个人消失在灌木丛里,兔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