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灵压又来了。
第五道魔纹靠左肩的那段,每次有修士从南边靠近就会往外鼓一下,像是蚯蚓在土里翻身,他试过用手按住,没用,纹路在皮肤底下自己动。
"他在哪?"柳青萍的声音。
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踩他踩过的礁石走,留的脚印少一半,但陈暮云没让她这么做。是她自己踩上去的,他走第一步的时候听见身后礁石响了两声,第一声是他,第二声是她,后来就只剩一声了。
"南边,"他说,停了一下。
"说不准多远"
他把龟息诀压到最窄,两百步之内什么都探不到,两百步之外那股灵压在黑暗里亮着,不是火,是火在磨刀石上溅出来的星子,很小,很远,但你知道那个方向有人在磨刀。
"三里,五里,"他加了一句。
"天黑走完暗礁区就碰不上。"
海风往领口里灌,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左肩胛骨下面那块凹下去的旧伤,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水,是汗结成了盐,盐嵌进了那道被犁柄铁皮划开的疤里,摸上去像细沙子。他把指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咸的,还带一点铁腥。八十年了,这道疤从来没彻底干透过。
柳青萍在礁石上滑了一下,她没出声,但陈暮云听见了她左脚踩下去的时候多用了半寸力,她崴过左脚,走路时左脚总往石缝最窄的地方踩,像骨头长歪了一点才会养出来的习惯,平地上看不出来,踩在滑石头上一走就知道了。
"山里跑过?"
"三年"她把布袋往肩上提了一下,布袋往下坠了一截,她又托回去了。
"我爹死了以后没人教,就知道往山里钻。"
"腿怎么断的?"
"踩了一块松石头,从三丈高的坡上滑下去。"她说话的时候没看他,在看前面的礁石。
"自己接的,拿树枝夹了一个月。不碍事。"
"树枝夹的能长好?"陈暮云看了一眼她的左脚踝。
"没好透。"她踩了一步。
"阴天会酸。"
陈暮云没接话,礁石之间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是船底渗出来的桐油被潮水推到了这里,暗礁区的潮水带着闷闷的哼声,像什么东西憋在水底下喘气。
第三块礁石旁边有一块被海浪冲上来的碎贝壳,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贝壳内侧还残留着一圈淡粉色的光,像日落时分天边最后那抹颜色。他拿拇指在粉色的那一面上擦了一下,滑的,扔回海里了。
"龙宫游记上说岛北暗礁三十里,"柳青萍说,"水退则通,水涨则绝。"
"走。"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他们进了暗礁区,礁石从水里冒出来的样子很奇怪,海风和浪花把它们磨成了老头和野兽的形状。有一块蹲在水里,脖子往北歪着,后脑勺上长满了干海藻,远看像个驼背的人背着筐。
"你闻到了吗?"柳青萍突然停了下来。
陈暮云也停了。
"海风里有股甜味"
他吸了一口气,是有一股味道,很淡,被海风扯得稀碎,不是花的甜,是烂红薯捂在灶台底下的那种闷甜。
"红薯烂了也是那个味道。"
"我没吃过红薯。"
"那你说是甜?"
"甜有很多种,"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矿坑那边的野蜂巢,捅下来也是甜的,但蜂巢的甜往里钻,海风里的甜往外散。"
前面一块礁石上蹲着一只黑色的鸟,缩着脖子看他们,陈暮云看了它一眼,它没飞。海鸟不飞的时候多半是因为脚底下有吃的,要么就是因为飞不动。
"停"柳青萍蹲下了。
陈暮云跟着蹲下,丹田里什么都没动,但他信她,山里跑了三年的人,鼻子和耳朵比修士的灵识管用。
她的视线穿过前面两块礁石的缝隙,海面上的暮色很重,但缝隙尽头站着一个影子,在远处的礁石顶上,不是石头。
"不是赵万钧,"她压低声音。
"站姿不对,剑修重心在右脚,这人站得正。"
宗门弟子,炼气后期,灵气运行规规正正。
她把手伸进布袋里翻,陈暮云以为她要掏弹丸,弹丸只剩两颗了,但她掏出来的是一根细铁丝和一块磨得极薄的小铜片。她蹲在礁石缝旁边,把铜片卡在石缝里,正对着那个弟子站的方向,铜片的角度把西边最后一丝落日余晖反了出去。
不是灵器,就是块铜。
那个弟子转头了,往西看。
两个人趁这个空档从礁石另一侧滑进暗礁区更深处。
走了小半个时辰,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海上起了一层雾,是水汽从海面上爬起来的,贴着礁石慢慢往上漫。
陈暮云的小腿开始发酸,不是累的酸,是膝盖上那个老伤在冷雾里醒过来了。雾气像绞干了的湿抹布贴在礁石上,海面的吸气声混着远处碎浪的响动。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下,热了一点,但不顶用。
"这雾比我那年在地窖里捂的霉稻草还潮。"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小。
雾越来越厚,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而且黏,贴在脸上像糊了一层凉了的红薯稀饭。
"往左,"柳青萍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
"右边的浪打在礁石上是回音,左边是直音。"
"回音跟直音你怎么听出来的?"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耳朵。"她说。
"跟你尝水一个道理。"
他没再问,她说的他半懂不懂,但她在山里跑了三年,这个够了。
暗礁区越往北越低,脚踝,小腿,膝盖,水一寸一寸往上爬。海水冷得不正常,是海底翻上来的冷,带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他把布袋子举过头顶,阵盘在里面。他没试过阵盘进水的后果,但不想试。
丹田里那个很细的感知在发烫,有人在雾的另一头用灵识扫过来,很轻,像一根烧热的针,在雾里找缝扎。
他收住脚步。
那道灵识扫了两次,第一次从头顶过去,第二次贴着水面走,然后停了一下,停在他们刚走过的水面上,那里的水纹还没散。
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指甲在剑柄上轻轻刮了一下的声音,然后雾里多了一道光,极淡的青色,很慢很慢地亮起来,又很慢很慢地暗下去。那个提剑的人在五十步之内。
陈暮云把手伸进布袋里摸到那块噬灵玉简,贴在丹田位置。一股很淡的凉意渗进皮肤,他丹田里的气旋缩了一小圈。
雾里的剑光往这边扫了一次,离他十五步,他几乎能听到剑身上有极细的灵气在小声流淌。
然后光收回去了,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不是说话,是自言自语。
脚步声往北慢慢去了。
他刚要松口气,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字。
"躲"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极厚的水层传上来的。和那次在黑风洞外面听到的"不错"是同一个东西。
"你怎么了?"柳青萍的声音。
"没事"
她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像一口气吹在耳朵上。
"他在往暗礁出口走,猜我们会从北边上岸。"
"那就不走北边了。"
"往西,岛西十五里有个珊瑚岛,涨潮淹一半,退潮露出来,退潮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他们在雾里改道往西,礁石越来越少,水越来越深。
陈暮云把布袋子举过头顶,在齐颈深的海水里往前走,背上的魔纹被冷水泡得发热,功法不喜欢冷水。他把脚底下踩稳了,一步换过来再迈另一只脚。低头看水面的时候,看见自己衣领上爬了一只米粒大的褐色小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礁石上掉到他身上的。小蟹横着爬到他领口边缘,停了一下,又横着爬回他肩膀上,最后被海水冲走了。
柳青萍在前面,单手划水,另一只手举着布袋。海水没过了她的下巴尖,她把头仰起来,布袋托在水面上,像托一筐鸡蛋。
雾气散开的瞬间他看见了那座珊瑚岛,三丈见方的一块珊瑚石,上面光秃秃的,长了几根被海风吹歪的矮树。
两个人的脚踩在干燥的珊瑚上,他检查了布袋,阵盘是干的,玉简是干的。
"刚才在雾里,"她说,"你听到什么了?"
"功法里的,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躲。"
柳青萍把衣服上的海水拧出来,水从指缝里往下滴,滴在她脚边的珊瑚石上,洇进石头缝里。
"它会在你脑子说话了。"
"它在保壳子。"
海面上远处,天边亮起三道剑光,在雾里横着扫了一遍,然后往南收拢,他们在围岛。
海风从北边刮过来,把珊瑚岛上仅有的几根矮树枝吹得歪向一边,发出细碎的折断声。
柳青萍拧完衣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弹丸的印子还在。她把手举到嘴边吹了一下,说了一句跟追兵和功法都无关的话。
"这海水泡久了,手上的皮全是褶子,跟泡发了的豆皮一样。"
陈暮云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肚上的漩涡纹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看了一眼指甲缝里的沙粒,慢慢抠出来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