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北河往东走了十一天。
北河冬天瘦了一大圈,河面窄了将近一半,露出来的河床上全是干裂的泥壳。脚踩上去咔嚓碎了,底下藏着没冻硬的黑泥,一脚踩进去能没到踝骨。河岸两边的芦苇枯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响,听着像远处有人用稻草编绳,抽一下响一下。
不是走不快,是故意走慢。陈暮云隔天就停下来修炼一晚,刚突破的炼气后期要巩固,核桃大的气团还不够稳,运行时偶尔缩回莲子大小再慢慢胀回去。他对着北河吐了口气,白雾被风撕散在枯芦苇秆上。不急。
十一天他只运转基础周天,龟息诀都放轻了。
吃的是柳青萍找的。北河冬天没什么能吃的东西,偶尔在浅滩抓几条冻晕的小鱼。她用石头架口锅煮鱼汤,鱼太小,一条不够塞牙缝,每次凑四五条才够一锅。汤很腥,但很烫。冬天里一碗滚烫的腥鱼汤比什么都管用。
陈暮云喝完后每次都说"下次放点盐"。
柳青萍每次都回同一句:"盐在坊市卖三块灵石碎片一包,你这鱼不值那个价。"
然后第二天照样煮。
有一次他喝了一口停住了。"今儿好像没那么腥。"
"往汤里丢了片冬青叶,能压腥。"她蹲在火堆对面,哈着白气搓手。
"以前在山上跟个老猎户学的。"
"你以前的事从来不说。"
柳青萍搓手的动作停了半拍,火星子从火堆里蹦出来掉在她面前的石头上,嗤一声灭了。
"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村的人死光了,就剩我一个,跟你差不多。"
两人在火堆前默了一阵,河面的薄冰被风吹得咔咔响,那声音又细又远,像有人拿指甲在冰面上划字。陈暮云掰了根枯芦苇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苦中带点草腥气,跟青石村冬天铡了喂牛的干草一个味。他把嚼烂的渣吐出来,又掰了一根新的叼着。
走了两天,他在河滩上看到一溜野兔的脚印。脚印很新,边缘还没被风吹模糊。他蹲下来用食指顺着脚印的方向比了比。
"往那边去了,想吃肉不?"
"你有功夫追兔子?"
"不用追,冬天的兔子跑不远,等它兜回来。"
他找了个下风口的芦苇丛蹲下,从怀里摸了块路上捡的小石子。等了两炷香,兔子没回来,柳青萍在他身后打了个喷嚏,兔子更不会回来了。
"你这法子不太灵。"
"地旱了等雨也得好几天,急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屑。
"明天换个地方再蹲。"
第十二天傍晚,到了北河入海口。
河面在这忽然放宽了几十倍,从结了薄冰的窄河道变成一片看不到对岸的灰白冰湾。风裹着碎冰屑扑在脸上,像无数细针。先是刺疼,然后麻,最后脸上那块肉不知道还是不是自己的。海在冰湾的更外面,一片深灰与灰蓝交叠的无边水面。海浪一层层往冰面上推,推到冰缘就碎成白沫然后退回去,隔几息再来。
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不是河鱼烂了那种腥,是全新的、完全不认识的味道。咸味顺着鼻子往里走,走到鼻腔最深处不走了。陈暮云连吸了两口,没品出好坏,但记住了。
他站在冰湾边上看。那感觉不像在看一个东西,像在看一个没边的事。天和海在远处黏成一条灰蒙蒙的线,线尽头什么也没有。最怪的不是大,是它在动。海水一直在动,一层层往上推,没停过。海不等风停,它自己在那动,好像活着。跟你没关系。
"冷吗?"柳青萍站在旁边,手抄袖子里,鼻尖冻得通红。
"冷,但值得。"
"第一次看海?"
"第一次。"
"跟我第一回差不多,我是在山上看的,远远一条蓝线,以为到了天边,走近了才知道是水。"
她蹲下来,把手按冰面上试了试厚度。
"跟我想的不大一样,我以为海应该更大。"
"再大也就一锅粥,锅底瞧不见。"
柳青萍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比喻不像修士说的。"
"我这辈子种过的地比修过的仙多,看见什么都先往锅和铲子上套。"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白气从嘴里飘出来被海风撕成几缕,散了。
冰湾沿岸有废弃渔村,石屋屋顶早被海风掀光了,只剩四面石墙,墙缝里海盐结晶被风刮出白霜。
找了个石屋生篝火,剩下的鱼全煮了。屋子角落结了几张旧渔网,挂着风干的贝壳和海藻,脆得跟纸一样,手碰就碎。不知道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也不知是哪个渔民出海后再没回来,火光把四面石墙上的盐花照得一明一暗。
今晚的鱼汤放了盐,她之前说盐贵是骗人的,布袋里藏了一小包。汤里有了盐,腥味压下去大半,喝到嘴里不光烫,还鲜。陈暮云喝了两碗,第二碗喝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低头看了看碗里,一块拇指大的鱼肉沉在碗底,他夹起来吃了。
"游记上说从入海口到龙宫岛要三天航程。"
她把粗纸铺地上,炭条简单画了张航海图。
"但这里没船,冰湾上的冰结得不够厚,踩上去会裂。游记上说龙宫岛外面有天然暗礁环绕,退潮时暗礁露出来,踩礁石过去。"
"退潮什么时候?"
"游记上没写,得等,满潮到退潮大概六个时辰。"
"那就等。"
围着篝火坐了一夜。后半夜海风停了,篝火烧到只剩一层暗红炭,偶尔冒一点火星。冰湾在月光下泛一层极淡的银灰,从脚底铺到看不见的地方,远处海浪声一波波传过来。
陈暮云没睡,柳青萍靠着石墙眯了几个时辰,呼吸很轻,头发蹭了石墙上的白盐末,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她睡着的时候眉心那道习惯性的皱松开了,看着比醒着小了五六岁。
天亮之后水位果然开始降,退潮很慢,一寸一寸往外退,露出被冰层覆盖的暗礁顶。暗礁是黑色火山岩,密密麻麻从冰面底下刺出来,形成一条弯曲的天然石径。礁石被海水冲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全是细密小洞,踩上去脚底能感觉到那些洞的纹路。
礁石径往海的方向延伸,直指远处一片薄雾裹着的灰影。
龙宫废址,就在那雾里。
柳青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屑,背上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陈暮云把短刀在腰间又紧了一道,背上五道魔纹在冷风里隐隐发烫。不是功法在运转,是它们自己热了。他摸了摸刀柄,裂纹还在,他拿指尖在原处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走吧,趁海还没涨回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上暗礁石径,礁石很滑,上面是退潮后残留的冰水混合,每一步都要先探稳了再踩。陈暮云走前面,每踩一步都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踩稳了才走下一步。
走了近两个时辰,龙宫岛越来越近,从灰色薄影变成实实在在的荒岛。岛不大,直径不到两里,一头高一头低,高处碎石枯木,低处黑色礁石滩。礁石滩上横七竖八散着残破木料。
岛正中一道天然裂缝从上往下贯透半座岛体,裂缝深处透出一丝暗绿光,跟丹霞岭祭坛里那颗黑晶石里跳的光点一模一样。
丹田在感应到那道光的瞬间转快了一拍。
龙宫废址的正门就在裂缝底下。
陈暮云站在最后一块礁石上,脚下是退潮残留的海水,被风一吹起了一层薄波纹。身后是十一天的路,前面是一座被绿光罩着的荒岛。
"怕不怕?"柳青萍在身后问。
"怕。"
他回头看她,她脸上沾了盐粒,鼻尖还是红的。
"你脸上有盐。"他说。
"你脸上也有。"
陈暮云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没蹭掉。海盐很细,嵌在皱纹里得拿水洗。他没再蹭,迈出了踏上龙宫岛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