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发现阅读记录

上次阅读:

第23章 枯骨岭

八旬老头修魔功

枯骨岭在落雁镇东北,走道要四天。

柳青萍本想租两匹角马。坊市门口专有人做这门买卖,一匹一天一块灵石碎片。陈暮云按住了她袖口。

"走路。马打眼。"

"你一个炼气中期走道去?到了人家散摊子了。"

"散了才好。本来就不是去抢的。"

柳青萍睄了他一眼。她懂他的算盘。四天山道。入冬深了,山风利得像镰刀口子,割在脸上不是冷,是把脸皮往两边扯。路上全是秃枝刺槐,树杈上挂了白霜。远处山脊线在阴云底下灰糊糊的,像是有人在天边倒了一锅底洗锅水,水渍还没干。

柳青萍走在前头。走路不出声——不是修为高,是散修在山沟子练出来的本能。踩枯叶,没声。踩碎石子,没声。不是脚轻,是每一脚都点在草垫、土窝、石头棱那个最少声响的位置。他注意到她右手从出发就没松开过。拇指和食指间夹了一颗弹丸,掌心握了第二颗。四天,手指没酸过。陈暮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几道老茧在这个冬天干裂了,裂口里渗了点血丝,早上出发前没来得及涂药。

第四天近晚,枯骨岭外沿。

枯骨岭不是岭,是一片矮丘起起伏伏,草稀稀拉拉,到处风化石。几座矮丘拢成松垮垮的弧,中间陷出一片平地。柳青萍说这是几百年前阵法残基,兽潮踏平后就没再覆建。丘上风豁得厉害。风里裹着极细的灰粉,吸进鼻子里有股生铁锈的味,像把一口锈锅搁在灶上干烧到通红。粉尘钻进袖口缝,黏在手腕子上,干涩涩的,用指甲一搓能搓下一层灰皮。

"灵尘。"柳青萍袖口挡鼻,"废弃太久,阵法崩了剩下的渣滓,没毒。吸多咳嗽。"

陈暮云拿袖子捂嘴。丹田里气旋自己转快了。他压了压丹田。

"那遗址藏哪?"

"丘中间走半天。"她从布袋掏了张树皮地图,炭笔画的,边上毛糙。树皮剥下时掉了块外层老皮,内层是黄白的韧皮,炭线画在韧皮上洇开了些。"三条道。大路,正门那头,天剑宗插了阵旗。侧路,有道裂谷,散修走的多半,谷里有妖兽。小路,背山一个窟窿,最难蹬,最不现眼。"

"走窟窿。"

"猜到了。"

她那个声气带着早料到的了然。跟这老头厮混了近半年,她约莫习惯了。

两人绕到丘背。背面全是碎石,大如碾盘,小似鹅卵,颗颗带棱带角。脚一踩上去石头吃不住力,往下滑。柳青萍差点栽了,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滚下山谷好半晌才听见撞底的回音。她蹲在原地三息没敢动,右膝盖跪在碎石上,石头棱隔着护膝布硌进膝盖骨缝。喘了半口,爬起来拍拍腿,又弯下腰摸了那块松动的石头一下,指头敲了敲,"这石头看着稳,底下是虚的,踩上去就翻。"

然后两人同时缩住了。

不是石头响,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是一个。至少五个。

陈暮云把柳青萍拽到一块大石后面。石面上生了一层灰绿的苔斑,蹭在脸侧的触感是凉冰冰、带点潮霉味。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捂住她的嘴,掌心盖在她嘴唇上,能感到她门牙咬着他手掌肉,但不是用力,是下意识的。她没挣扎,身子往后缩了缩,整个后背贴进石缝最低的那个拐角。

一队白衣人从山脊上走过去。比上回坊市见的那个年轻,穿白衫,袖口纹隐青剑纹。领头的不比柳青萍大多少,十七八,脸颊上婴儿肥还没退净。修为看着是筑基初成,但走路步子空洞洞的没什么分量。后面四个跟着,步履齐整得跟丈量过。

"赵师兄说那个废址跟前两回魔气反常有干系。"领头的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顺着风碎碎地飘过来。"让咱们先探。他后天到。"

"李师弟,枯骨岭几百年没人了,能有魔修?"

"说不清。不过赵师兄的感应盘往这边又闪了。头回在黑风洞那头,他没往心里去。这回亮了两次,他说八成是同一个魔气源。"

"感应盘隔着这么远也能,"

"挨近了才亮。黑风洞亮那回是洞口。这回在枯骨岭外围也亮了,说明那团魔气在往东北走。赵师兄讲,把两次标的连条线,能推出那个魔修的路线。"

陈暮云的手指按在柳青萍肩上收紧了一分。白衣人走远了。风重新灌满山谷。

"感应盘。"他声很淡。丹田里被龟息诀死摁的气旋狠狠震了一下。

"赵师兄如果赶到,"

"在他来前头走。"

"万一他提早到呢?"

风在巨石的棱角上刮得呜呜响。他摸脖子后的布条,松紧刚好,但指腹摸到纹路突起的硬边,边上皮干了,翻起一小片白屑。他把白屑撕下来,搁在指间碾碎了。

"就藏。藏着不住。藏不住了就装。装凡人,装散修,装什么都不懂的糟老头。八十年的吃饭把戏,不用学。"

柳青萍从石缝里钻出来,拍掉脸上沾的石苔屑,手背在鼻梁上蹭了一道绿痕,没蹭净。"老本行。"她嘀咕半句,又吞回去。"你这辈子,除了装,还会别的?"

"会种地。种的还不太行。"

两人下到背山根。两块石壁挤出一道窄缝,就是地图上标的"洞口"。窄得人要侧身往里蹭,石壁上爬满旧刀痕。几百年前的打斗留在岩面上的疤,每道胳膊粗细,切面早被风吹得很平。槽底积了一层细白灰,干了以后结成块,一碰就碎成粉末。

窄缝走到头是天然石室。石室里倒着一人。

一个散修。

胸腹豁了道长口子,从左肩膀斜拉到右侧肋。伤口的沿边炭黑,皮肉往外翻,焦味夹酸。他还在喘。嘴唇干得裂出好几条血槽子,槽底是白花花翻开的皮。

"别……进正殿……有东西在动……快跑。"

眼阖上了。

柳青萍探了探鼻息,还有。她从布袋掏出凝血散塞进他牙缝之间,掰开下颚,他牙关是咬死的,她用拇指卡住他的臼齿往外顶,指甲盖白了三成才撬开一丝。药丸化在舌面上,苦味冲得她皱了下脸。又拧开水囊在嘴唇上滴了两滴,水粒子凝在干唇外的血痂缝里,她用指腹把水匀开。匀了三遍才见嘴唇软了一丝。

"没死。"她把空储物袋从散修腰间抽出来。袋子里剩几片炸碎的灵石渣,全烧焦了。

"来迟了。"陈暮云说。"有人先摸了进去。"

"那咱们进不?"

他抬头看石室那头。往下的石阶,阶面上散着被踩断的灵石片。断口新得很,没风化。

"进。踩过的地方有东西捡。没踩过的,禁制候着你。"

他手指摸到短刀柄上缠的麻绳,起毛了,毛边刺进老茧的缝,试了三回才握实。握锄头的手现在握刀,锄头变刀,地变路。可有一件事没变,走到哪都得先低头看脚下。

柳青萍朝石阶下瞥了一眼,弯腰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带暗红斑的碎石,对着珠光看了看,又放到鼻尖闻了闻,最后搁回了原处。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分享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