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今天送出去的东西,将来十倍百倍拿回来就是。
只要掌控了中原,我王氏要踏平东胡,征服整个草原,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阴冷。
“但这些的前提只有一个——我们得坐上那个位置。”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也看着那张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脊梁骨。
与此同时,咸阳宫深处,始皇帝捏着手中的密报,指节发白。
纸张的边缘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的目光扫过字里行间,失望和愤怒交替翻涌,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果然还是被长卿料中了。”
他低声道,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刃,“这些大秦的蛀虫,已经彻底被贪欲蒙了心。
为了私利,可以和叛贼同流合污,甚至敢把手伸向草原上的蛮子。”
“朕当年,还是太心软了。”
殿内,顿弱垂手立在阴影中,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他跟在始皇帝身边多年,从没见过这位 ** 脸上露出这种神情——那种由失望堆积而成的杀意。
“这群人若不连根拔起,大秦的江山就永远是座漏雨的屋子。”
始皇帝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门,落在远处漆黑的夜色中,“就算打下再大的天下,也填不满他们的胃口。
留下的反而只是更大的祸害。”
他将密报扔在案上,纸张在灯火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传令给蒙恬,让他不必顾忌咸阳。
给朕好好收拾那些不知死活的蛮子——放进一个蛮子入了长城,朕唯他是问。”
顿弱躬身领命。
“另外,通知长卿,可以收网了。”
始皇帝的手指敲击着案几,节奏缓慢而沉重,“朕赐他全权。
但凡有背叛大秦的,不管是谁,一律株连三族。”
殿外,乌云压得更低了。
风穿过廊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人,恐怕还不知道,这把入鞘已久的刀,已经重新露出了锋芒。
夜风裹着咸阳城的沙土,掠过紧闭的门窗。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连半盏油灯的光都见不着。
城内宵禁极严,百姓入夜便门锁紧闭,连咳嗽声都压得低低的。
可在某些人眼里,这黑沉沉的死寂,正是求之不得的掩护。
左丞相府的后院墙头,百多条黑影翻越而出,落地时只有靴底在夯土上蹭出的细微沙响。
这些人的鞋底全用厚软皮料缝制,步法又极轻盈,从巷子里穿行而过,连更夫敲着竹梆
一群人很快摸到宫城东门外一处破败院落。
那里堆着枯草和碎石,一名领头者伸手拨开杂草,露出一道黑黢黢的口子——那是一段地道的入口。
当年嫪毐在宫城之内派人暗中掘了这条密道,原本打算用来举事,却事败被杀。
嬴政下令当时的丞相昌平君和昌文君率兵清剿,那地道的图样便在抄没嫪毐府邸时落入了昌平君手中。
几经辗转,这图纸最终被王绾所得,成了他手中最要紧的底牌。
百余人沿着地道鱼贯潜行,爬出出口时,已经置身于一间蒙尘的宫殿。
昔日赵姬居住的殿宇,如今无人踏足,蛛网垂挂,案几上积着厚灰。
领头那人摘下蒙面布巾,嘴角咧出一道冷笑。
他叫熊幽。
曾在楚国为相,是末代楚王昌平君的庶子。
始皇二十四年,昌平君兵败身亡,临终前让所有子嗣各自逃命。
活下来的只有熊幽一个,他投奔了昌平君昔日的至交王绾,替王绾暗中训练人手,培植起事的根基。
当初撺掇徐福那些方士炼制有毒丹药、暗中侵蚀嬴政龙体,正是熊幽献给王绾的计策。
起初的确见效:始皇帝对那套海外仙山、长生丹药的话深信不疑,每月按时服食,身子一天比一天虚。
谁知半路杀出一个赢长卿,当场把徐福格杀,那套仙丹的把戏全被拆穿。
始皇帝不光停了药,还让太医院令夏无且等人开方排毒,竟又一点一点缓了过来。
熊幽急得眼睛泛红。
他们之所以断定大秦国祚撑不了多少年,除了秦法严苛、徭役沉重、百姓怨声载道之外,最大的指望就是嬴政的身子撑不住。
大秦那么多公子,没一个能担事。
只要始皇帝一咽气,没人镇得住这乱摊子,偌大的帝国必然自内而外崩裂。
到那时,六国后裔振臂一呼,复国自不在话下。
偏偏冒出来个赢长卿。
头一回,熊幽和王绾还暗自庆幸,笑话大秦的公子居然帮了他们的大忙,那些举动表面上摆着功劳桩桩件件,实则正中他们下怀——可如今看来,这个赢长卿绝非池中之物。
咸阳城里的百姓们谁也没想到,高长卿挥刀砍杀了一通,非但没把大秦的江山给弄散架,反倒让那面旗帜飘得更稳了。
他下令处死赵高和徐福的时候,朝堂上一干官员脸色铁青,可始皇帝站在他身后,那些人一个个又弯下了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手脚比从前干活更勤快。
宫墙内,太医们惊喜地发现,始皇帝的气色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那些缠身的病症像是被什么驱逐了似的。
高长卿在咸阳城砍下了一溜人头,血水顺着青石板缝渗进土里。
王编那些人只敢在背地里咬牙切齿,可那些被赵高党羽祸害多年的百姓,却把高长卿当成了青天大老爷,有人甚至在家里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好不容易熬到高长卿离开了咸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能消停一阵。
结果没过多久,传来了消息——他把那不可一世的匈奴异族给灭了,为大秦拓开了上千里的土地。
整个大秦的百姓都沸腾了,连那些原本是六国后裔的人都不例外。
又加上高长卿之前推行的免费官学,以及那些卖得比白菜还便宜的新式书本,无数穷苦人家的孩子第一次摸到了书页。
这些百姓开始在心里记着高长卿的恩情,那份感激写在眼睛里,看得那些世家氏族的人心头一沉。
读书这件事,原本被世家和儒门牢牢攥在手里,可现在,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了个干净。
要是全天下的穷小子都能读书识字,那他们这些世家还有什么优势?那些光着脚丫子长大的孩子,吃苦耐劳的本事可不是吹的,他们学习起来比那些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用功十倍百倍,成才的概率本就要高出一大截,更何况人数上还占着绝对优势。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十年,世家垄断读书人的局面就会被砸得粉碎,大秦的朝堂和各郡各县,必定要发生一场天翻地覆的变革。
更让他们脊背发凉的是,高长卿用这种手段,在大秦皇室和万千百姓之间架起了一座桥。
世世代代的民心,就这么被他牢牢攥在了手里。
老百姓不再需要他们了,那他们这些人还能干什么?想带着百姓举事 ** ?那些穷苦人家谁还会跟他们走?读书人都被高长卿吸引过去了,没人为他们出谋划策,拿什么来跟大秦的军队抗衡?就算侥幸打下几座城池,又有谁能来替他们治理?
最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高长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种神奇的作物,据说产量是现在五谷的十倍以上。
虽然大多数人都觉得这话是在吹牛,可高长卿已经创造了太多次奇迹,万一这次也是真的呢?如果那是真的,他们这点复辟的希望就连渣都不剩了。
说不定,连他们好不容易笼络来的手下,都会为了换个好前程,把他们给卖了。
好在,高长卿作恶太多,最终还是死在了张良的刺客手里。
而始皇帝,也因此病上加病,一直昏睡不醒。
寝殿内,青铜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意,让坐在宝座上的赢政指尖微不可查地收拢了一下。
王馆果然和六国残存的势力搅成了一团——这个念头在胸腔里转了个弯,嘴角便浮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
既然都选好了路,那就一并去地府跪着认罪罢。
内史腾站在阶下,甲胄束得严丝合缝,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绷得像铁线。”
陛下,都已经安排妥当。”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下来的那股子根节——覆灭旧韩时沾染的血气,即使换了文职的衣袍也没被冲淡。
治粟内史的职差让他把咸阳城以及周边每条巷子、每片林子都摸透了,王馆自以为藏得隐秘的那几拨人,其实老早就在黑冰台的册子上记了名姓。
“百官那边,又有动静?”
赢政的声线压得很低,像刀背蹭过石面。
顿弱的身影从侧面的暗处移出半步,掌着黑冰台的他说话时总是先垂下眼皮。”
除开之前已经盯牢的几个,张永、施扬这两个人,手脚也不太干净了。”
“李斯呢?”
赢政忽然截断了话头。
顿弱的语气立刻紧了紧:“李相那边倒是没什么异样,除了递进来的公文,旁的谁都不见,连两位公子去请安都给挡了回来。”
赢政站起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那就收网吧。
证据板上钉钉的,一律诛三族。
明日早朝,孤要看见一座干干净净的朝堂。”
话音落地,他已转身朝内殿走去,身影很快被屏风后的阴影吞没。
他知道这夜咸阳城的石板缝里会渗进什么颜色,也知道自己其实给过那些人回头的时间。
可惜多数人的脚,终究还是踏进了死路。
另一边,宫墙外的黑暗里,熊幽攥着勾爪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压着嗓子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放慢步子——从摸到这附近开始,心里就滚着一团不安。
赢政再怎么昏睡不醒,皇宫的守卫也不该松垮成这副模样,几队禁军提着灯笼晃过去,步子懒散得像在敷衍差事。
可跟着来的这批人,是从各个世家氏族拼凑起来的,除了他自己的几个亲信还能看眼色,其余的眼睛早就被“此刻就能刺秦”
的念头烧得通红。
没人理会他的示警,脚步反而更快了,七八条黑影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熊幽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但愿真是自己想多了罢。
冲在最前头的蛮汉,是张良手下的人,曾在前次行刺时抡过大铁锤砸向赢长卿,臂力惊人。
他甩动手腕,带倒钩的绳索呼啸着钉上宫墙的墙头,铁齿咬进砖缝时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这片寂静里传出去很远。
一声轻响,铁爪咬住了城墙边缘的砖缝。
“快点,秦人松懈了,这边没设防!”
“杀进去,把冥君高两的脑袋砍下来!”
“手脚麻利些!再磨蹭,巡城的禁卫就要过来了!”
“今晚,就是赢政那厮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