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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暗线

李如是想

张有财被立案的消息在清水镇传开之后,镇政府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食堂里吃饭的时候,以前跟张有财走得近的几个干部都低着头扒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比平时更急促,好像嘴里塞满了饭就不用说话了。倒是财政所的方所长端着餐盘主动坐到李如是对面,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用筷子指着她的碗说:“李镇长,你今天多吃点。这几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周围几桌人都能听见。李如是知道他不是在夸红烧肉,他是在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财政所站在她这边。

纪委方书记的进展比预想的更快。他在周一的碰头会上把初步核实的情况简要通报了一下:张有财在任期间经手的农业专项资金共有六笔存在程序违规,合计金额超过十五万。其中马庄村那笔三万元的问题最严重,已经可以定性为违规套取。剩下的五笔还在逐笔核查,但初步判断至少有三笔涉及类似的违规操作。至于县纪委老胡的问题,核查组已经调阅了他在砂石厂审批过程中的签字记录,发现他在担任县纪委办公室主任期间,至少两次在砂石厂的年检和用地审批文件上签过字,而砂石厂的法人代表是陈德福。这条线一旦坐实,就是典型的公职人员违规经商办企业,甚至可能涉及受贿。

“老胡在县纪委待了十几年,反调查意识很强。”方书记把材料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核查过程中他主动提交了一份书面说明,说砂石厂的签字只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他不知道陈德福是他小舅子的合伙人。但陈军的案卷里有好几份会议记录都提到了老胡的名字,他把这些关系撇得太干净了,反而显得刻意。”

李如是听着方书记的分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陈军那边呢?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陈军被免职之后回村种地了,平时基本不出门。但他最近去了一趟县里,据说是看病。具体见了谁,我们还在了解。”方书记顿了顿,“另外,上次那个写了匿名信的人,我这边已经查到一些线索了。镇上能写出这种材料的人不多,笔迹和用词习惯我已经做了比对,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能确认。”

“辛苦了,方书记。”李如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我这边也有进展。周建军答应作证之后,又给我提供了另一个信息:张有财分管期间,有一笔扶贫产业的补贴资金,拨给了青山镇一家养殖合作社。但那家合作社的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是张有财老婆的表弟。”

方所长在旁边听得直摇头。“青山镇,那是林书记原来的地盘。林志远知道这事吗?”

“我正准备跟他汇报。”李如是站起来,“方所长,你帮我调一下那笔补贴的拨付凭证。方书记,陈军那条线还要继续跟,最好能查到他去县城见的那个人是谁。”

李如是推开林志远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正在翻看赵世杰留下来的那沓工作笔记。见她进来,他把笔记合上放在一边,示意她坐下。李如是把扶贫补贴的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林志远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个人你可能用得上。县审计局的老龚,审计局局长。我跟他共事过几年,人品可靠。你那份整改报告在县审计局卡了那么久,老魏一直在拖。如果你直接把材料递给老龚,他是可以绕过老魏直接签批的。当然,这需要老龚自己愿意接。”他把名片往前推了一下,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分量李如是掂得很清楚,“老魏是老胡的大学同学,这层关系在审计局内部不是秘密。但老龚是局长,局长的签字永远比副局长的分量重。老魏想拖,是因为他知道你只能走他这条线。如果你多了一条线,他的拖字诀就不管用了。”

李如是拿起名片。名片很素净,白底黑字,除了姓名职务之外,只在背面手写了一个座机号码。这个号码是直拨的,不是局办的。

“林书记,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她问得很直白。她和林志远才认识没多久,他只是代理三个月,按常理他完全可以安安稳稳过渡,没必要卷进这些烂事里。

林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窗户半开着,院子里的割草声传进来,嗡嗡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赵世杰走之前在我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钟头,把你分管领域的每一个项目都跟我过了一遍。说到最后他摘了眼镜揉了半天眼睛,我以为他在哭。”他停了停,“赵世杰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但他把一个农业补贴的项目讲得那么细,细到什么时节种什么、哪块地什么土质、每亩增产多少斤,好像在说的不是工作,是他的家底。我当时就在想,他不是在跟我交接工作,他是在把自己的心血托付给我。他怕他走之后没人护着你,但他最怕的不是没人护着你,是护着你的人不如他用心。”

李如是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轻轻摩挲着,纸上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毛边。林志远看着她,好像看穿了很多事,但没有点破。

“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他。”他说完重新翻开面前的工作笔记,示意谈话结束了。

县纪委的联合调查组是在一周后正式进驻清水镇的。带队的不是老胡,老胡已经被停职了。带队的是县纪委副书记老唐,一个快退休的纪检老兵,在纪委系统干了二十几年,办过的案子比清水镇有些年轻干部见过的档案都多。老唐做事的风格跟老胡完全不同。老胡习惯在办公室里翻材料,老唐喜欢下乡。他在清水镇待了三天,走访了马庄村、石沟村和另外三个涉及农业项目的村子。每到一个村,他都不让镇里的干部陪同,自己带着一个年轻干事,拿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挨家挨户地问。

他找到陈德福的时候,陈德福正在家里打麻将。老唐没有亮证件,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麻将桌旁边看他打。陈德福输了三把之后终于憋不住了,把麻将往桌上一摔,说你是谁啊?老唐把证件亮出来,说我想跟你聊聊马庄村的渠道维修。陈德福的脸当场就白了,捏着麻将的手抖了一下,一张幺鸡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桌上弹了两下。老唐把那张幺鸡捡起来放在陈德福面前,说:“带我去看看你修的渠道。”

第二天下午,老唐在李如是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陈德福说的话简要地说了一遍,跟她整理的材料一一对过,确认每一个数据、每一处时间节点。对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用笔轻轻敲着桌面。

“李镇长,你手里的材料很扎实。但说实话,光有材料还不够。张有财那边我已经谈过了,他还是咬定程序疏漏,不承认利益输送。老胡那边更难——他是老纪检,知道怎么规避证据。砂石厂的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股份不在他名下,资金往来走的是私人账户,而且时间太久,有些记录已经查不到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

老唐看着她,花白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办法是有,但需要时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这个案子县纪委已经决定一查到底。哪怕暂时证据不足,也要把所有的疑点都查清楚。另外,我来之前宋部长给纪委这边打过电话,问了案件的进展。他没有替任何人说情,他只是问进展。”

李如是的心跳漏了一拍。宋长河从来没有在电话里跟她提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对张有财案表过态。但他在联合调查组进驻之后,以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的身份打电话到县纪委问进展——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态度。

“谢谢唐书记。”

老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比我在档案里看到的更年轻。”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逐渐远去的声响。

整改工作临近尾声的一个傍晚,李如是在办公室加班整理最后一批台账。窗外下起了小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凉意从窗户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她把空调关了,披了件外套继续写。写到马庄村渠道修缮的验收报告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赵世杰。

自从他去了市委党校,两个人几乎没有联系。她给他发过一条“张被立案”,他回了四个字。之后就是沉默。她不知道他在党校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他离开清水镇之后心情好不好。她只知道偶尔会在梦里梦见他——梦里他坐在班车最后一排,摘掉眼镜揉眼睛,她把自己的手指贴过去,他轻轻移过来挨着。

赵世杰发的是一张照片。市委党校的操场,傍晚的夕阳从跑道尽头斜斜地洒下来,把塑胶跑道染成了金红色。操场上空无一人。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今天课上讲了脱贫攻坚的案例,用的是石沟村的梨园合作社。课件上的照片里,你站在梨树下面,头发上全是花瓣。”

李如是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酸了一下。她想象他在党校的大教室里坐着,面前放着笔记本和钢笔,讲台上的教授点开PPT,屏幕上忽然出现了石沟村的梨园。三百亩梨花,白茫茫一片。照片上的她站在树下,头发上落满了花瓣,大概是老田偷拍的——那天老田的手机拍照咔嚓声太响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不知道老田什么时候把照片给了谁,也不知道这张照片怎么就到了市委党校的课件里。她只知道赵世杰坐在教室的某个位置上,看着屏幕上那满树梨花,给她发了“头发上全是花瓣”。

她没有回复“谢谢”或者“真好”之类的客套话。她翻遍了手机相册,找到一张上个月在马庄村渠道边拍的照片——渠道刚修好,水泥渠壁还泛着潮气,水流从闸口涌出来,在夕阳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远处是一片刚刚返青的稻田。她发了过去。附了一行字:“你走之后修的。验收过了。”

赵世杰的回复很快:“看到了。水很清。”

水很清。这三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不是在说水质,他是在说她做的事,他看到了。他隔着几百公里,在党校的课间十分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渠道,说水很清。李如是把手机放在材料旁边,屏幕朝上,没有再回复。她只是继续写验收报告,写到项目成效那一栏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工工整整地写下:灌溉面积恢复三百二十亩,受益农户四十七户。她的字迹一向不算漂亮,但今天这几个字写得格外工整,像是有人会检查似的。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叶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

周五傍晚,李如是骑着自行车回县城。她已经连续三周没有回去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回去,因为方屹在电话里说这周不炖排骨也不做鱼,“换点新花样”。她问他什么新花样,他不肯说,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她进门的时候,方屹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搁着一个砂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花椒和辣椒的香味。

“水煮肉片?”她站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

“你猜对了一半。”方屹回过头,围裙上溅了几点红油,“另一半在烤箱里。”

李如是探头往烤箱里看了一眼,烤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鸡翅,表皮烤得金黄微焦,孜然粒嵌在皱起的鸡皮里,滋滋地冒着油光。“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是。”方屹把腌制鸡翅的盆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就是觉得你这段时间太累了。整改、调查组、立案,你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硬,我心疼。我想让你吃一顿不管什么会、什么报告、什么调查组的饭,就专心吃。鸡翅烤糊了也没事,肉片煮老了也没事。”

李如是靠在门框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方屹不是一个会说情话的人。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一直很笨拙——炖排骨、烧鱼、骑车一小时送保温桶、说“微波炉用中火别开高火会腥”。今天他把关心换成了一锅水煮肉片和一盘烤鸡翅,说的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句,大概是在心里攒了很久的。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方屹手里的盆停在半空中,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他说:“围裙上都是油。”她嗯了一声,没松手。他继续冲盆,任她贴着,动作比刚才慢了一倍。

吃饭的时候方屹把鸡翅一个一个往她碗里夹。她吃了五个,吃到第六个的时候发现鸡翅底下藏着一颗卤蛋,卤得黑红黑红的,蛋白上还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花纹。

“这是什么?”

“卤蛋。我跟我妈学的,她说卤蛋要跟鸡翅一起烤,鸡油渗进去才香。”方屹笑着说,耳根微微泛红,“你尝尝,味道可能有点淡。”

李如是把卤蛋夹起来咬了一口。确实有点淡,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卤蛋。她把剩下半颗塞进方屹嘴里,说:“不淡,正好。”

吃完饭,方屹去洗碗。李如是把餐桌擦干净,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几颗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头顶。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李国富在电话里说家里的老梨树今年结得比去年还多,老田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她还听见母亲在背后插了一句:“让如是问问方屹,下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排骨,上次带的吃完了。”她把这句话转告给方屹,方屹在厨房里边刷砂锅边喊:“知道了,下回多买几斤,专门给你妈炖一锅山药排骨。”

她笑着把手机挂了,靠在栏杆上望着夜色出神。方屹擦完手走出来,靠在阳台门的另一边。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桂花香。

“如是。”

“嗯?”

“你以后要是去了县里,我申请调回市水利设计院。”他挠了挠头,“那边离县政府近,走路十分钟。你中午要是没饭吃,可以来我食堂蹭饭。我们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李如是侧过头看着他。她忽然想起,认识方屹这么久,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发火,就是因为她说“不用等”。这个男人的所有计划里都有她,从来没有变过,哪怕她连续三周不回家,哪怕她在厨房里关了灯之后还是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想工作上的事。他的计划里永远有她的一份饭。

她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口一颗快要松掉的扣子轻轻揪了一下。线头应声而断,扣子掉在她掌心里,米白色的,上面还残留着缝线的碎屑。“掉了。我帮你缝。”

方屹低头看了看领口,又看了看她手心里的那颗扣子。“你有针线吗?”

“你忘了,我给你缝过。就上次你袖口那颗,一样的扣子,同样的位置。”她进了屋,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针线盒,坐回沙发上。方屹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她面前,她穿好针线,低头开始缝扣子,动作很熟练,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从同一个角度穿过扣眼。她在石沟村的时候给自己缝过不知道多少次衣服——棉袄的袖口、裤子的膝盖、背包的背带。针线活对她来说跟写材料一样,都是基本功。

方屹看着她的手指上下翻飞,忽然笑了一声。“你在镇上跟那些老油条斗智斗勇,回到家还要帮我缝扣子。李镇长,你累不累?”

“不累。”她把扣子最后一针收紧,打了两个死结,用牙咬断线头,手指在他领口抚平了一下,“缝扣子比整改简单多了。扣子缝上了就不会掉,整改做完了一个匿名信就能让你从头再来。纽扣不掉,除非我松手。”

方屹低头看了看那颗缝好的扣子,手指摸了摸上面细密的针脚,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以后扣子掉了都归你缝。”

“那你得保证不掉太多。”

“尽量。”他笑着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走,带你去看样东西。”

他把李如是拉到阳台上,指着远处县城西边一片模糊的楼群。“那栋新盖的,看到没?三楼,最东边那户,窗户最大那户。水利局新分的家属楼,我排上号了。三室一厅,客厅朝南,厨房比现在大一倍,有正经的抽油烟机,还有天然气。你不是说我炒菜油烟太大吗?以后就好了。”

李如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楼还在施工,脚手架还没拆完,但她能看到最东边那扇最大的窗户,在夜色里只是一个黑洞洞的方框,还没有装上玻璃。她却已经在脑海里替那扇窗挂上了窗帘,浅蓝色的,和她宿舍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可以放在新家的窗台上,她可以在那里继续缝扣子,他可以在旁边的灶台上炖排骨。油烟机嗡嗡转着,她缝着缝着抬起头,就可以看到他在油烟里变模糊的侧脸。

“那以后就更方便了,”她说,“你炒菜,我缝纽扣。”

方屹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栋还没完工的楼房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起工地的照明灯。风有点凉了,她往后靠了靠,贴进他怀里。他收紧了手臂。

“如是。”

“嗯?”

“那间最大的卧室,我打算留给你爸妈。你妈腿不好,三楼有电梯。另一间小的留给将来会用上的人。”

李如是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仰头看着他。方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风吹过阳台,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扫过他的下巴,他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远处的工地上最后一盏灯熄了,整栋楼重新陷进黑暗中。但那扇最大的窗户在她心里已经被浅蓝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里面有人,有灯,有排骨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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