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说话,他看得出来,江野的呼吸不乱,站姿也稳,哪怕装成一滩泥,腰背也没真塌下去。
但沈清许开了口,他就没有拆台。
沈渡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江野另一边胳膊:“我帮你。”
江野眼皮动了一下。
沈清许暗暗吸气,这人演技一向不错。
沈千歌手里拿着包,往前凑了两步,笑着问:“江野,还认得我是谁吗?”
江野连眼睛都没睁,只从喉咙里含糊挤出两个字:“回家。”
沈千歌挑眉:“行,还知道回家。”
江野把更多重量压到她身上。
沈清许脚下一晃,手指在他腰侧狠狠一掐。
江野的肩膀绷了一下,很快又软下去。
沈渡看见了,嘴角动了动。
沈清许扶着江野往外走,声音温柔,“哥,你小心点,有台阶。”
餐厅经理也赶了过来,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赶紧问:“沈少,江少这是喝了多少啊,要不要叫救护车?”
江野立刻咳了一声。
沈千歌笑着接话:“不用,没喝多少,他只是酒量浅。”
沈渡对经理道:“没事儿,去忙你的吧。”
***
沈渡帮着把江野扶出餐厅。
一路上,江野的手就没从沈清许肩上松开过。
到了停车场,就没人看热闹了。沈清许低声说:“江野,你别太过分,小心我把你扔地上。”
江野闭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沈渡打开后座车门,把江野扶进去。
但他的手还抓着沈清许的手腕不放。
沈清许抽了一下,没抽动。
沈千歌抱着手臂,靠在车边,慢悠悠说:“清许,看样子他是想让你送他回家。”
沈清许看向她:“不好意思沈小姐,我还有事,得麻烦你了。”
沈千歌摊手:“我今晚也喝了酒。”
沈清许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气泡水:“沈小姐,你那水里有酒精?”
沈千歌眨了眨眼:“我心醉。”
沈渡低头笑了一声,拿出手机:“我叫代驾,送江总回江宅。”
沈清许低头一根一根的掰开江野紧握自己的手指,侧头看他。
车内灯光落在他脸上。眼睫垂着,细看之下脸上还带着刚才那一巴掌的印子。
男人长得好看,靠在那儿,人畜无害的样子。
可她了解他,他太能装。
小时候打碎花瓶,他捂着肚子说胃疼。
逃钢琴课,他躺在床上说头晕。
考试没考第一,他冲她眨眼,说太热了,差点中暑。
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头天打游戏睡得太晚,在考场上睡着了。
沈清许弯腰,轻轻拍了拍江野的肩头。
“哥,我还有事,让沈小姐陪你。”
沈渡叫好了代驾,交代了沈千歌几句,又对沈清许说:“走吧,我送你。”
沈清许点头。
她转身那一刻,江野猛地睁眼,看着二人并肩离开。
他看见沈渡的手扶上沈清许的双肩,将她往内侧一带。
一辆电动车从她身侧呼啸而过,车轮碾过路肩,带起一阵劲风。
而沈清许竟然没有躲。
江野垂眼,拇指擦过脸上的掌印,舔了舔后槽牙。
代驾小哥提着小电动车跑过来,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车里的人。
“您好,是您叫的代驾,去梧桐一号吗?”
江野没理他。
沈千歌摆了摆手,笑着说:“不好意思,刚想起来还有事儿,钱照付,你先走吧。”
代驾愣住,不用我送,还有钱拿,有这么好的事儿:“真的,不会取消订单,让我白跑吧?”
沈千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慢悠悠系安全带:“放心吧,下单的是沈大少,跑不了单。”
后座的江野抬眼看她。
沈千歌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眼神:“看我干什么?我心善,送你上战场。”
江野沉默两秒:“你很闲?”
“是啊。”沈千歌笑,“未婚夫心里有人,我不看戏难道回家绣花?”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霓虹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自成风景。
沈渡问:“送你回去?”
沈清许摇头:“吃多了,想走走。”
沈渡没有坚持:“好,我也吃撑了。”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
沈渡看了她一眼:“今晚这顿饭,挺刺激。”
沈清许侧头看他。
沈渡一本正经:“主菜不错,甜点也行,饭后附赠豪门连续剧。”
沈清许被他逗笑:“你心态真好。”
“小时候陪我妹逛街,她能试四五十条裙子,那才叫修炼。”
沈渡突然转头看她,似乎只是随意提起,“有件事我本来想吃完饭再告诉你的。”
沈清许:“什么?”
沈渡看向餐厅方向:“千歌是我妹妹,没想到这么巧,她和你哥也来了。”
提到江野,就让她头疼。
沈清许笑意淡了些,“抱歉。我哥这人不坏,就是有点儿幼稚,永远长不大。”
沈渡说:“可你还是会陪他演戏。”
“嗯,他是我哥。”
沈渡双手插兜,脚步放慢,看着前方的河面:“我爸答应了江沈两家的联姻。”
沈清许停住脚步。
她看向沈渡,原来他早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他的妹妹要嫁给她的哥哥。
沈清许:“你不反对?”
沈渡隔了几秒才说:“沈氏今年有个项目,离不开江氏。”
沈清许笑了下:“所以你妹妹可以和江野订婚,你也可以追我?”
沈渡摇头:“清许,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纯粹一些,你和江少也是。”
沈清许交握的双手紧了紧,才道:“他只是我哥。”
“嗯。”他说,“我知道。”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上了金锭桥。
桥下河水被灯火映出碎光。
沈清许停下脚步,双手搭在石栏杆上,望着桥下的流水出神。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冬天。
那时候金锭河一带还没这么繁华,两岸都是老旧的居民楼,连路灯都昏暗得很。
纪婉清带着他们来河边的水上餐厅,跟人谈合作。大人们推杯换盏,江野哪儿坐得住,拉着她偷偷溜出去。
那是腊月,天冷得刺骨,河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江野把她的帽子往下扯了扯,遮住冻红的耳朵,拉起她的手就往桥上跑。
“快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江野压低声音,拉着她偷偷溜出餐厅。
桥面结了薄冰,滑得很。
她脚下一滑,差点摔跤。
江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稳稳扶住。
“笨死了,连路都不会走。”他嘴上嫌弃,手却一直紧紧牵着她。
两个小孩子在冰面上嬉笑打闹,江野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串冰糖葫芦,塞进她手里。
“吃吧,别告诉妈。”他盯着她,眼睛发着光。
那串糖葫芦特别酸,酸得她直眯眼睛,但裹着糖衣,又很甜。
她咬了一口,递给江野。
他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真酸。”他皱着眉说。
“酸你还吃。”她笑他。
“酸才醒脑。”江野把剩下的糖葫芦举高,不让她够到,“不准吃太多,回头牙疼又该哭了。”
沈清许看着眼前的河面,仿佛看到两个小孩子嬉笑打闹的身影在灯火中重叠。
她垂下眼帘,指尖抠着栏杆上的石纹。
“怎么了?”沈渡在一旁问道。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扑通,水花炸开。
有人喊:“有人掉河里了!”
沈清许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桥下跑。
沈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别跳。”
“有人落水了,我会游泳!”
沈渡从兜里掏出手机塞进她手里,叮嘱道,“打急救电话,我来。”
话落,他翻过护栏,纵身跳进河里,水花四溅。
沈清许深吸一口气,拨了急救电话。
人群围了过来。
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喊救命,却没人下水。
沈清许冲到河边,隔着人群看着落水的人在水里沉浮。
她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住。
那件黑色 T 恤,那个身影。
“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