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翁的遗体是在第二天早上从医院运出来的。江帆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设灵堂,没有做法事,没有通知倒龙联盟的人。他知道钓翁不喜欢热闹,一个在黑暗中等了十五年的人,不喜欢被人看见,不喜欢被人围着,不喜欢被人哭。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有水,有风,有鱼。他在水里等了一辈子,死了也要等在水边。等什么?等儿子来,等儿子从水底游上来,叫一声“爸”。
江帆把钓翁的遗体放在皮卡的后座上,后斗里的三根鱼竿没有取下来,还竖在那里,像三根旗杆。他开着车,从医院出发,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穿过城外的山路,开到了野鸭湖。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苏檀坐在副驾驶,降噪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戴。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倒退的树木、山丘、田野,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的风景。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在葬礼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人,站在那里,看着棺材被抬进土里,看着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看着坟头立起来,看着墓碑竖起来,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碑上。她还没有死,但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半。死的那一半,是钓翁带走的。带走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
野鸭湖还是那个野鸭湖,湖水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面蒙了尘的镜子。芦苇还是那些芦苇,冬天的芦苇全枯了,黄灿灿的一大片,风一吹,哗哗响,像无数把扫帚在扫天空。湖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指着云,指着风,指着看不见的东西。江帆把车停在湖边,下了车,拉开后车门,把钓翁的遗体抱了出来。钓翁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六十七岁的人,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袋子。他的骨头硌着江帆的胸口,硌得生疼。江帆没有松手,抱着他走到湖边,选了一个地方。那地方在一棵老槐树下,离水很近,近到浪花能溅到树根上。树很老了,树干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开了,像一张老人的脸,风一吹,树皮上的裂纹就像皱纹一样动。树是钓翁生前常坐的地方,江帆每次来野鸭湖,都看见他坐在这棵树下,支着鱼竿,看着水面,一坐就是一整天。
江帆把钓翁放在树下,开始挖坑。他没有用铁锹,用右手。他跪在地上,右手插进泥土里,一把一把地挖。泥土是湿的,昨夜刚下过雨,泥水渗进他的指甲缝里,渗进他手背的伤口里,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挖得很慢,每一把都挖得很深,像要把这十五年的等待全部挖出来,埋进去,盖上去。他的右手在泥土里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混在泥水里,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苏檀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出手,帮他一起挖。她的手很细,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的手插进泥土里,泥水淹没了她的手指,淹没了她的手腕,淹没了她的小臂。她没有皱眉,没有喊疼,只是挖,一把一把地挖。两个人,一个人一只手,在泥土里挖了将近一个小时,挖出了一个坑。坑不大,刚好能容下一个人,不宽,不窄,不深,不浅。
江帆把钓翁放进坑里。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父亲把睡着的孩子放进摇篮里,怕惊醒他。他把钓翁的身体放正,把他的头朝向湖面,脚朝向树根。他生前喜欢看湖,死后也要看湖。湖是他的家,鱼是他的伴,水是他的命。他把钓翁的旧军大衣盖在他身上,把断了的鱼竿放在他身边,把两个掉了的铜导环放在他的手心里。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做,像一个工匠在做一件最后的活儿,活儿做完了,人就走了。
苏檀在旁边看着,看着江帆的脸。那张年轻的、黝黑的、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一双沉静得像老鱼鹰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钓翁的脸,那张枯瘦的、满脸皱纹的、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的脸。她看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悲伤,找到痛苦,找到崩溃。她没有找到。不是没有,是藏起来了。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在心的最深处,藏在河的河底,藏在石头的缝隙里。藏起来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不代表没有了。
江帆捧起一捧土,洒在钓翁的身上。土是湿的,黑的,带着草根和虫子的尸体。土落在旧军大衣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他没听清说的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在说——睡吧。他一把一把地洒,土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盖住了钓翁的脸,盖住了他的手,盖住了他的身体。他洒了很久,久到土堆成了一个坟包,不高,不大,刚好能让人看出来这里埋了一个人。他站起来,后退一步,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苏檀从皮卡的后座上拿了一块木板,递给他。木板是他在路上捡的,是一块旧船板,被水泡过的,表面发黑,边缘腐烂,但中间还是硬的。他在化工厂的工具间里找了一支记号笔,黑色的,粗头的,写字的墨水不容易掉。他接过木板,蹲下来,用右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在木板上写字。字不好看,但很清楚,像刻在石头上。
“钓翁沈归,此处鱼多,请勿电炸。”
他写完了,把木板插在坟前,插得很深,风吹不倒,雨淋不烂。他站起来,后退一步,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芦苇哗哗响,吹得湖面上的波纹密了起来,吹得他的左袖高高飘起,像一面旗帜。他看着那面旗帜,想起了钓翁说的话——“这个江湖,交给你了。”江湖不是地盘,不是势力,不是钱。江湖是人,是那些在江湖里活着的人,死了的人,还没有出生的人。钓翁死了,但他在江湖里。江湖在江帆手里,钓翁就在江帆手里。他握着江湖,就握着钓翁。握着钓翁,就不能松手。
苏檀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暖的手握着凉的手,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雪在化,但不快。她看着那块墓碑,看着上面那行字——“此处鱼多,请勿电炸”,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一个表情,像一个人在听见一句不是笑话但忍不住想笑的话时的下意识反应。
“他会喜欢的。”她说。
江帆没有说话。他看着湖面,湖面上有风,有浪,有波纹。他在找浮漂,找那根不存在的浮漂,找那个永远不会沉下去的漂尾。他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不是找不到,是没有。没有浮漂,没有鱼竿,没有鱼线,没有鱼钩。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水是空的,但水里有鱼。鱼在水里游,看不见,但知道。知道就够了。
欲知下文如何,请先关注收藏点赞!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