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华的脸上，还是温润如玉的笑。
清漪强抑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扯唇一笑说：“我知道你对这里很不满意，每次呆几日就会那么迫不及待地离开。”
容华掏出那片绣帕说：“这个我会一直放在身上。”
清漪苦笑道：“什么时候走？”
“随时都可以。”
“是啊，你随时都可以离开。你是自由的。不像我。永远都不得自由。”
容华抬头对上她的眼睛，说：“上次，我离开，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我妹妹。”
“所以，你要离开，逃避痛苦？”
“后来，我又回来了，因为听说，你为了我而离开慕容枫，离开皇宫，我就回来了。”
“可你还是要走。”
“是的，我还是要走。”
二人相对无言，落花落在清漪的发上。
她拾花而苦笑，说：“现在，又是为什么？”
“难道你希望我留下吗？”容华看着清漪眼中的不舍，略带惊喜地问。
“如果我要你留下，你就会留下吗？”她反问。
容华郑重地点点头：“只要你说，我就会留在你身边。”
清漪低下了头。
阳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可却怎么也重叠不在一起。
容华也低头看他们的影子，忽然，他上前几步，二人的影子就有了重叠了。
他要做最后的努力：“清漪，让我们忘记上一代的恩怨，也忘记曾经的误会，在一起吧！我必会护你周全。”
清漪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一如她初见时的芳华绝代。
可他们之间，却隔了一道血海深仇，每当看到他时，她就会想起她死去的双亲。
“我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的错。甚至这一切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上天安排的。可是，容华哥哥，你要我怎么办呢？我们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清漪缓缓后退着，后退着。
她的声声呼唤“容华哥哥”，给了他最后的勇气，他上前追赶上去，“清漪，不要离开我。”
“离开我吧！就像上次你离开我一样。”
“现在，你已不是我妹妹。”容华执着地伸出手来。
她摇摇头：“可我们多了一道血海深仇。”
清漪说完，转身，离去。她那带泪的笑容，永远留在了容华的心里。
有时候，转身，就是一辈子，容华心想。
他也转身。
苍天下，曾经的有情人，都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行去。
草地上，留下了他们越来越长的脚印。
可没走几步，清漪就倒在了地上，口吐鲜血。
慕容玉看到了，走上去扶住清漪说：“娘亲，你怎么了？儿子马上去给你找太医去。”
“玉儿，娘亲没事，不过，你要答应娘亲，不要将娘亲的病情告诉你父皇。还有任何人。”清漪强撑着站起来说。
慕容玉虽然有些担心清漪，可却也答应了。
到了晚上，清漪病情越来越重，慕容枫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娘亲，你还骗人说没事，你明明是病重得无药可救了。”慕容玉回来就质问道，原来，他刚才去请遍了所有的太医，太医们看过楚清漪时说，都说她中了一种剧毒，他们是没法得到解药的。因为，解药只有楚守诚才有。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是谁这么狠心，给你下了这么中的毒？”慕容枫说。
清漪苦笑道：“这一切都是命。你们不要找我爹报仇。”
“娘亲，真的是楚守诚下的毒？他真卑鄙。”慕容玉气极，“不行，我要去找他要解药。”
“玉儿，不要去，没用的。”清漪拉住了他。
“为什么？他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他。只要他愿意救你。”慕容玉说。
“他的条件就是，杀了慕容枫或者是容华。可我不会这样做的。”清漪说。
慕容玉眼睛一亮：“我明白你为何要跟容华分别了。因为，你知道自己的病，所以，为了不让他伤心……”
真是知母莫若子，难得慕容玉这么了解她。
刚才她真的只想让容华快点离开这里，她迟早会死，她不想让容华知道。
“容华已经走了。不行，我得找他回来。”慕容玉气得满脸通红，说，“这事他得负点责任！”
“不要啊玉儿。”可是，慕容玉已经跑远。
“玉儿，你为何这么冲动呢。”清漪叹了口气，血吐得越发多了。
“清漪，你要挺住啊。”慕容玉拍着清漪的胸口说。
“皇上，若我死去，你可会原谅我。”清漪愧疚地说，“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我真的，真的没办法爱你。”
“朕知道，朕说了，朕会用一生时间去等。朕也知道，你不会有事的。”慕容枫紧紧握着清漪的手。
清漪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过，好咸的味道。
容华与林氏刚刚出城，林氏就累得走不动了。容华说：“娘亲，儿子去找辆轿子。”
“不用了容华，娘亲不累。”
马蹄声响起。容华回头一看，是慕容玉！
“怎么了，难道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走？”林氏一怔。
“娘亲不必担心，一切有容华在，容华会保护好娘亲。”容华将林氏往身后护着。
慕容玉已来到他们面前。
“容华，你走得开心，你可知道，我娘亲病得很重！”
什么？容华一怔，紧张地问：“清漪怎么了？”
“是你害了她。”慕容玉简单地将楚守诚下毒的事告诉了容华。
容华整个心都要被震碎了，“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原来清漪说得如此决绝，只是因为，她认为自己要死了！
“儿子，快回去找清漪吧。”林氏说，“娘亲自己会照顾自己。”
可是容华思量再三，说：“不，解药还在楚守诚手中，找清漪没有用。我要马上去找楚守诚。”
“找楚守诚？你如何找得到？”林氏与慕容玉同时都一怔。
“我知道他在哪里。娘亲，儿子只能先送您回皇宫了。一切等清漪救醒再说。”容华正要走，慕容玉拉住了他。
“我跟你一起去。”慕容玉说，“我也要找楚守诚这个奸贼。”
容华看了慕容玉一眼，说：“好。”
两骑白马骑出了城。
大的是容华，小的是慕容玉。
“容华，你确定你知道他们在何处？”慕容玉问，拨转马头来到容华跟前。
“喂，小子，不要动不动就直呼我的名字，怎么说我也是比你大一辈份的。”容华装作不高兴地说。
“哼，那我要叫你什么，难道叫舅舅？”
“我可不是你的舅父了。”
“什么？”
容华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便没有接话，用鞭子指着前面的路说：“那里便是楚守诚所在之处了。”
慕容玉一听，马上快马加鞭。
未及到，忽然一个人走了出来，女装打扮，身形窈窕，容华认出她来，她不正是西域毒王母，梅紫莎吗？
“我知道你们所来为何。”紫莎看着容华说，“好久不见，想不到你与清漪，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妖女，少废话，快告诉我楚守诚在何处。”慕容玉拔出了剑。
紫莎冷笑道：“真是可笑，你是何人，我为何要告诉你。”
“玉儿，不得无礼。”容华嗔了一句，说：“前辈不要见怪，玉儿年少轻狂，但也是救母心切。”
慕容玉见容华叫前面的这个少女为“前辈”，就感觉有些不同寻常，便不敢再造次了。
他也是听说过，江湖上有一奇人，明明年纪已是五六十岁，可却能妙手回春，有着十八岁的少女的童颜。
这个人是不能得罪的，因为她法力无边，武功高强，就连容华与慕容枫，也未必会是她的对手。
如今看容华也对她恭敬有加，慕容玉更加确信了。
“楚清漪真是个傻女孩，为了你们，连性命都不要了。”紫莎苦笑道，“曾经，我也是这样的傻姑娘，可到头来，我们这些傻瓜得到了什么？除了一生空守恨，却是什么都得不到。最爱的人，还是在别的女人身边，自己想抓，抓到的却是男人的嫌恶。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容华坚定地说：“真爱一个人，就不会去计较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只要她幸福，便是快乐。”
“只要她幸福，便是快乐？”紫莎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容华看到她的笑中，带着泪，“可是，那是你们，不是我。我不再是个傻女孩了，我只会报复，报复一切应该死的人。”
容华说：“可是清漪并不该死。所以，我希望前辈可以救救她。”
紫莎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瓶子，丢给容华，说：“清漪是我朋友，我一定会救她的。”
容华接过，知道这瓶子装的就是解药，便说：“谢谢你了。”
紫莎转身就走。
原来她早就从楚守诚那里，偷来解药，她不想让楚清漪死，因为清漪是世上唯一理解她的人，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清漪若是死了，她在世上何其的孤单。
再者，如今她已经知道，清漪并不是楚守诚的女儿，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她要报仇的人，是楚守诚，便是与清漪没有一点关系了。她又怎么会连带着报复清漪呢？
“你真要将这瓶药给娘亲吃？”在回去的路上，慕容玉问道。
容华点点头。
“可你怎么能确定那便是真的解药？万一是她想要毒死我娘呢？”
“她若是想要清漪死，何必多此一举。她曾在可以杀我们的时候，放了我们一命，所以，我相信她。”容华说着，快马加鞭。
慕容玉半信半疑。
“想不到你曾找到楚守诚的住所。你这个人能力的确是很强，难怪我娘亲会如此地对你矢志不渝。”慕容玉叹道。
容华一怔，笑道：“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损我？”
“我只是不得不服你罢了。”慕容玉摇了摇头。
“玉儿，好好干。若你想向我学本事，我一定不会吝惜教你的。”
“哪怕我父亲是你的情敌，你也愿意教我？”慕容玉问。
容华认真地点点头：“当然。”
慕容玉感动极了，也许，这些年来，是他一直对容华有偏见。
除却这个偏见，其实，容华真的是一个极好的人。
如若母亲这次还是爱着容华，他还会反对他们吗？
慕容玉竟生平第一次，开始犹豫起来。
“解药拿到了。”容华一进门就说，等候多时的林氏与慕容枫顿时放下心来。
奄奄一息的清漪抬起头，看到自己此生至爱竟拿着解药，出现在她面前，她笑了。
哪怕现在就让她死去，她也值得了。
“容——华——哥——哥——终于——等——到——你——了——”清漪说着，头一歪，倒在了床上。
“清漪！”容华大叫一声，连忙扶起清漪的头，将解药嘴对嘴，送入她的嘴中。
她吞了下去。
脸色，顿时由苍白转为粉红。
“清漪怎么样了？”慕容枫焦急地问。
“她会没事的。”容华毫无顾忌地当众握紧清漪的手，深情地凝视着她，“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所有的人，都着急不已，一夜之后，清漪终于睁开了眼睛。
“清漪，你终于醒了。”容华一阵惊喜，握她的手心更紧了一紧。
“容华哥哥，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吗？”她眼泪流出来了。
伸手，拭掉了她的眼泪，“我在，我一直都在，清漪，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
“容华哥哥！”死而复生的清漪，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喷薄而出的情感，与容华紧紧相拥在一起。
慕容枫看到了，笑着流下了眼泪。
慕容玉暗暗退了出去。
慕容枫也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了容华与清漪二人。
容华抱着清漪，向她讲述着解药是怎么拿到手的。
“看来紫莎真是个好人。她没有辜负我的友情。”清漪感叹道，“过去，真的是我爹对不起她。并不是她的错。”
“虽然如今她杀人如麻，可却是可以改的。下次见到她，我一定要劝她改邪归正。”
“她并不是不知道改邪归正，她只是走不出那场情事。走不出爱与恨。”清漪叹了口气，“可是试问，这世间有谁能走得出去呢？”
容华沉默了。
两双手，下意识地握在了一起。
指尖的温度，传遍了全身，幸福的味道，充盈鼻尖。
“容华哥哥！”清漪将头软软地靠在容华的肩膀上，眼泪洒落下来，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是不是？”
“清漪，你的容华不会再离开你了。不管你怎么赶他走，他也不会离开。因为，他已经受够了没有你的痛苦。”容华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让上一代的恩怨，化为烟消吧。”清漪哭着说，“现在，我们终于不是亲兄妹了。”
容华点点头，亲吻着她，“不管前面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
在门外的慕容枫听到了这一切，心如刀割，林氏看着慕容枫说：“皇上，其实，清漪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慕容枫大惊，如火的眼眸迸射出分射的火花，好像被打散了的蜡烛。
“父皇。”慕容玉想安慰慕容枫，可慕容枫早就如飞跑开。
没想到，命运转了一圈，只是让他短暂拥有，她终终还是属于容华的！
而慕容玉，扶着林氏，眼中也没有执拗了。
“玉儿，你也不再反对你娘亲和容华在一起了吗？”林氏问。
慕容玉点点头：“既然娘亲心头所爱是容华，我再反对他们在一起，一来，娘亲一定不会幸福，二来，我也累了。”
这时，容容出现在了他面前。
“玉哥，你还有我呢。”容容伸出了手，“不管世人怎么反对，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慕容玉握紧了容容的手，坚定地说：“这一次，我决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哪怕他们说我们是不合伦理，你也不怕吗？”容容眼中含着感动的泪。
“嗯！生死不离不弃！”慕容玉说。
二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容容终于听到了她期盼已久的承诺。
房间里，清漪已经能下床。
容华带着她坐在御花园里。
“清漪，我想带你游山玩水，如今难得连玉儿也同意我们了。”容华将清漪的小手压在他的大手之下。
清漪羞涩地低下了头；“随便你啦。我将我这一生，都交给你啦。”
容华站了起来：“那让我们来筹划一下，下一步去哪儿游玩好呢？”
他想，可以去苏州，清漪最想去看那苏州园林，可是清漪也说过想去大漠。
容华正想征求清漪的意见，回头一看，清漪忽然紧紧按住肚子，两腮通红，额头上流下冷汗来。
“好痛。”她跌坐在了地上。
“清漪，你怎么了？”容华连忙将她扶进屋内，正好慕容枫也看到了，走过来说：“朕去叫太医过来。”
“不用了，我与清漪都会诊病。让我来。”容华说。
“那也让太医过来吧，两个一起诊。”慕容枫似乎对容华的医术并不看好。
容华也不拦她，将清漪扶上床，为她放了个枕头，然后为她把脉。
这一把不要紧，容华顿时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