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坠入无边黑暗。
听不见,看不见,触不到。
温黎酥被困在了一具彻底死寂的躯壳里。
她连谢无晦的呼吸都感知不到了。
那些残存的温度,那些刺鼻的血腥气,连同整个冰窖的极寒,都在她的世界里被彻底抹除。
魏公公扶着冰凉的青石壁,咳出一口夹着内脏碎片的血水。
他抬起那双阴毒的眼睛,死盯着青石台上的谢无晦。
这病秧子全身上下都在痉挛,月白常服上洇透了紫黑的毒血。
连护着那哑巴丫头的手都在不住地发颤。
魏公公心底那股惊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透支精血强破毒核,世子爷这是连最后半个时辰都不想活了!”
魏公公嗓音尖利得变了调,笑声在冰窖里回荡,“杂家还当是什么通天手段,原来是自寻死路!”
谢无晦单膝跪在青石台上,没有看他,只是将怀里的大氅裹得更紧了些。
“魏公公高兴得太早了些。”
谢无晦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语调依然平缓,“本世子的命,内侍省还收不走。”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魏公公咬牙切齿,扭头看向那八名尚且完好的死士,眉眼间全是疯狂,“结阵!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去把他的头剁下来!杂家要拿着他的脑袋回宫领赏!”
死士们对视一眼,长刀齐齐出鞘。
“结绞杀阵,攻他下盘和后背。”
领头死士低声下令,“他真气溃散,护不住全身。左边三个,右边三个,剩下两个随我直取中宫。”
“明白。”
其余死士齐声应答。
八人身形分散,借着冰窖里的寒雾掩护,从四面八方朝青石台围拢。
“主子!”
鸦青在入口处怒吼出声,长刀翻转,砍翻了两个试图阻拦他的内侍省暗桩。
他双目赤红,拼了命地往青石台方向冲,“滚开!谁敢动世子,我诛他九族!”
“拦住他。”
魏公公冷嗤一声,“别让那条疯狗坏了杂家的事。等杂家提了谢无晦的脑袋,再来收拾这只乱吠的狗。”
外围的暗桩迅速补上缺口,紧紧咬住鸦青。
“谢无晦,你也有今天!”
魏公公大声嘲讽,试图用言语摧毁对方最后的意志,“你以为破了毒核就能活命?这毒血冲心,滋味不好受吧?你就算有九条命,今夜也得交代在这里!”
青石台上,谢无晦依旧单膝跪地。
他将温黎酥紧紧护在胸前。
毒血冲刷着他的经络,痛楚犹如万蚁噬骨。
他只有十息的时间,十息之内若不能将毒血逼出,便会彻底沦为一具废人。
“杀!”
领头死士暴喝出声。
“砍他的背!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八柄精钢长刀同时劈落,带着撕裂寒雾的锐鸣。
谢无晦连头都没有回。
他没有多余的真气去震开这些死士,只能生生用后背去挡。
刀锋割破月白常服,切入皮肉。
魏公公盯着这一幕,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砍得好!把他给杂家剁成肉泥!”
可下一息,魏公公脸上的狂喜便僵住了。
“怎么回事?!”
领头死士惊呼出声,握刀的手虎口开裂,鲜血溢出,“刀拔不出来了!”
“我的也是!像砍在铁块上!”
另一名死士满脸骇然。
“活见鬼了!这病秧子骨头是铁打的吗?”
长刀只切入谢无晦后背三分,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股极度凝实的真气覆在谢无晦的骨骼之上,强行卡住了所有刀锋。
任凭死士们如何用力,再也无法寸进半步。
魏公公眼底爬满恐慌。
他练武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种怪物。
常理根本无法解释,一个毒入心脉、精血耗尽的人,骨血里怎会藏着这般护体罡气?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魏公公喃喃自语,脸色惨白,“毒血冲心,怎么可能还有如此浑厚的真气?”
“退!快退!”
魏公公扯着嗓子大喊,“他有古怪!别跟他硬耗!”
死士们拼命想要抽刀,刀身却被那股罡气咬住。
“抽不出来!公公,刀被吸住了!”
大氅之内,温黎酥置身于绝对的虚无中。
没有恐慌。
她反而前所未有地冷静。
失去五感,便再无外界干扰。
她凭借着云裳堂内堂药师的极致记忆,在脑海中一点点构建出谢无晦的经络图。
毒核已碎,三股力量汇聚。
极阴之气、摧心掌力、霸道药性。
她能在脑海里清晰地推演出,那股混杂着毒血的洪流,正沿着谢无晦的手少阴心经一路向上,逼近神阙穴。
他必须在十息内找到一个宣泄口。
若是不成,他的心脉便会彻底炸裂。
她帮不了他。
她只能在这具死寂的躯壳里,信他能赢。
谢无晦低垂着眼,感受着怀中那具躯壳的死寂。
温黎酥连最后一点呼吸的起伏都快要消失了。
她乖顺地窝在他怀里,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精美人偶。
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怒,从他冷到极致的骨髓深处骤然炸开。
“退不掉了。”
谢无晦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温润,只剩下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声音沙哑得可怕,“既然来了,便都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后背的真气骤然一震。
八柄精钢长刀齐齐折断,碎片倒飞而出,直接贯穿了四名死士的喉咙。
惨叫声此起彼伏。
魏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废物!全是废物!闪开,让杂家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
内侍省秘制的化骨散。
只要沾上一点,大罗神仙也要化作一滩血水。
“杂家就不信,你连化骨散也能吞得下!”
魏公公拔开瓶塞,将瓷瓶捏碎。
惨白色的毒粉混着他的残存真气,化作一片毒雾,直扑青石台。
“公公好大的手笔。”
谢无晦嗓音透着刺骨的寒意,“连化骨散都用上了,看来太傅府给你的好处不少。”
“少废话!下地狱去问阎王爷吧!”
魏公公面容扭曲。
谢无晦忽地仰起头,经络中倒灌的毒血被他强行汇聚于喉头,化作一道漆黑的血箭,直接迎着那片惨白毒雾喷向半空。
“你疯了?!”
魏公公骇然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