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疤痕嵌在娇嫩的肌肤上,透着岁月沉淀的陈旧感。
边缘处有些许不规则的烧灼痕迹,显然是当年用滚烫的铁烙硬生生烫上去的。
温黎酥眼睫微垂,视线落在那处烙印上,拢在袖管里的手指悄然收拢。
她认得这个图腾。
云裳堂外院专门负责试药的药奴,手腕上都会烫上这么一个月牙形的印记。
那代表着一条随时可以被舍弃的贱命,连入内堂学习药理的资格都没有。
【这太傅府的嫡女,竟是个冒牌货。】
【郑衡这老狐狸,养着个药奴当千金,图谋得可真够长远。】
郑玉姮将繁复的嫁衣袖口一点点理好,重新遮住那道疤痕。
她的动作很慢,透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我本不姓郑。”
郑玉姮嗓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动了窗外摇曳的红灯笼,“六岁前,我一直住在云裳堂外院养病。外院的药渣总是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苦味,我喝的最多的,就是那些用来试毒的残渣。”
温黎酥看着她开合的唇,指尖再次蘸了些茶水,在红木桌面上落下两个字。
“为何。”
“因为我记性好。”
郑玉姮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脑子里记着几张云裳堂的残方。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郑衡穿着一身绯色官服,踩着满地灰烬走进来。他让人把我带走,改名换姓,成了这太傅府里尊贵的千金。”
郑玉姮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
“他留着我,只是为了慢慢掏空我脑子里的东西,顺便在关键时刻,把我当做一颗合用的棋子丢出去。比如今日,丢进这世子府里,替他试探谢无晦的底细。”
郑玉姮顿了顿,视线直逼温黎酥。
“郑衡手里有一本黑皮账。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当年查封云裳堂时,他带走了哪些药方,又悄悄送走了哪些活口。”
温黎酥呼吸微滞。
活口。
这两个字敲在心坎上,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遗孤,若那账本上还有别人的名字,那当年的真相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划动。
“账在哪。”
“今日大婚,他会以太傅之尊亲临观礼。”
郑玉姮看着那渐渐干涸的水迹,“那本账干系太大,他从不放在府里,一直锁在他随行的小书箱底层。今日,书箱必定跟着他。”
温黎酥微微颔首。
这笔交易,筹码足够分量。
拿到那本黑皮账,就能顺藤摸瓜,查清当年封药案背后的另一股势力。
“子时三刻,青萝来换炭时,我会让她把剩下的半截雪骨藤交给你。”
郑玉姮站直身子,整理了一番头上的金钗步摇,“我把身家性命压在这场局里,你最好别让谢无晦死得太早。”
温黎酥端起紫砂小炉,转身退出偏室。
【放心,那疯子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一定肯收他。】
前院的喜乐声愈发喧闹。
游廊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刺目的红光将青砖地照得透亮。
温黎酥端着小炉子,避开端着红漆托盘来回穿梭的下人,贴着墙根往主院走。
前厅那边隐隐传来唱礼的声响。
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已经到了,正被管家引着去偏厅喝茶。
这些老太医名义上是来贺喜,实则是奉了宫里的旨意,来盯着世子爷的身子。
温黎酥穿过穿堂,径直回了主院书房。
书房内,谢无晦已经换好了那身玄红色的喜服。
金线绣制的云龙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暗芒,衬得他清瘦的身形多出几分迫人的威压。
他平日里总穿月白常服,温润端方,如今换上这身烈火般的玄红,骨子里那股深藏的疯劲便再也压不住。
鸦青单膝跪在案前,正在回禀前院的动静。
“主子,太傅的车驾已经到了坊口,随行的确实有一只紫檀木书箱,由他的心腹亲卫寸步不离地提着。”
谢无晦理了理宽大的袖口,神色极淡。
“放他们进来。通知前厅,吉时推迟两刻。”
鸦青领命,起身时瞧见温黎酥端着炉子进来,便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温黎酥将紫砂小炉搁在角落的矮几上,快步走到紫檀大案前。
她抓起错金竹棍,在细白的沙面上飞快落笔。
“郑玉姮是云裳堂外院药奴。”
“郑衡随行书箱里,有记录当年活口与药方的黑皮账。”
谢无晦立在案旁,垂眸看着沙盘上的字迹。
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仿佛这惊天的秘密早在预料之中。
修长的手指从她指间抽走竹棍。
谢无晦在沙面上不紧不慢地划下几个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杀伐气。
“今日,不拜堂,先开局。”
温黎酥看着那行字,心头微跳。
这人打算在全京城权贵面前,直接掀翻太傅府的底牌。
那本黑皮账只要一露面,郑衡当年私藏禁方、中饱私囊的罪证便会公之于众。
她抬起头,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脸庞。
谢无晦的唇上,赫然留着一道极细的血痂。
那是昨夜她情急之下咬破的痕迹。
在玄红喜服的映衬下,那点血痂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颓靡的艳色。
温黎酥耳根一热,立刻将视线移开,低垂着眼睫盯着自己的鞋尖。
【看什么看,咬痕又不能入药。】
【这人顶着这么个印子出去见客,也不嫌丢人。太医院那些老狐狸瞧见了,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编排。】
谢无晦察觉到她的躲闪,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没有点破,随手将竹棍掷回案头。
“去配药。”
他放慢唇形,交代了一句,便拂袖走出了书房。
玄红色的衣摆擦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温黎酥退回偏厢。
矮几上的紫砂小炉烧得正旺。
她从袖口暗袋里摸出那半截干枯的雪骨藤。
藤蔓被温水煮过,药性流失大半。
单靠这半截藤,熬出来的续触汤只能勉强维持半个时辰的触觉。
半个时辰。
她要在半个时辰内,配好那炉假催毒香,还要应付太医院的查验。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差池。
温黎酥将雪骨藤放在药碾子里,一点点碾碎。
触觉退化,她感觉不到石碾的重量,只能靠着眼睛去观察藤蔓碎裂的程度。
碾碎的藤蔓连同几味辅药一并投入陶罐中。
续触汤的火候极为苛刻。
雪骨藤属寒,需以烈火猛攻,逼出其中残存的药性。
温黎酥拿起火钳,拨弄着炉底的银骨炭。
炭火烧得极旺,火星子溅出来,燎过她的手背。
她却浑然未觉。
没有痛感,没有温度,这双手仿佛已经不属于她。
药汁在陶罐里翻滚,冒出带着涩味的白烟。
温黎酥盘腿坐在矮几前,双眼紧紧盯着陶罐里的水泡。
医病时,她向来冷静精准如外科主刀,此刻熬制保命的汤药,更是将这份精准发挥到了极致。
一刻钟后,药汁熬至浓稠,颜色转为深黑。
她用布巾垫着,将滚烫的药汁倒入粗瓷碗中。
白气氤氲,苦涩的药香弥漫在偏厢里。
温黎酥丢开布巾,伸出左手,准备直接握住粗瓷碗的边缘,试图借着滚烫的温度刺激经络,唤醒最后一点触觉。
她五指收拢,贴上碗壁。
左手掌心完全感受不到药碗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