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高见,这马疯到这般地步,神仙来了也难救。”
“马鞍上的软筋散加了双倍分量,世子这一回,怕是要栽在自己坐骑身上了。”
谢鸣渊指腹摩挲着青花瓷茶盏边沿,眼底那点得意慢慢洇开。
他端起茶盏,用茶盖拨开水面浮沫,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举止间尽是胜券在握的闲散。
“御赐之马,纵然摔死,他也只能受着。”
“若他敢弃马,便是大不敬。”
“宗室宿老都在看着,只要他今日从马背上跌下来,这世子之位,也该坐到头了。”
谢鸣渊搁下茶盏,身子略略前倾,视线越过看台栏杆,落向校场中央。
二十丈外,照夜白撕开霜风,通身雪色几乎被尘土吞没,带着狂躁冲势直奔北侧观礼台的木围栏而去。
马蹄踏碎青石板的震荡顺着地面一路传开,将周遭内侍的惊惧逼到脸上。
“放箭!”
禁军统领拔刀出鞘,刀刃映出一线森寒日光。
周围数十名弓箭手立刻上前,步伐齐整,弓弦张满,箭头全数指向那匹失控的疯马。
明黄华盖之下,一只干瘦却自有威压的手慢慢抬起。
皇上端坐龙椅,面容藏在冕旒之后,只轻轻摆了摆手。
大太监立刻扬起拂尘,高声传旨。
“陛下有旨,不得放箭!”
禁军统领咬紧牙关,只得收刀退下。
弓箭手松开弓弦,退回两侧。
皇上要看这场戏。
皇家围场里,从来不缺坠马丧命的人,缺的是能在乱局里按住缰绳的人。
若谢无晦连一匹马都降不住,这世子之位,自然该换个能坐稳的人来坐。
天家无情,所取者,是能握刀见血的利刃,断然不是一碰便碎的病骨头。
谢鸣渊坐在圈椅里,唇边弧度更深了些。
他并不在意禁军是否放箭。
他的视线牢牢盯在谢无晦跨坐马腹的右腿上,连茶盏里的热气散尽都未曾察觉。
算算时辰,照夜白这般狂躁出汗,马鞍内侧浸透的软筋散毒汁,早该顺着皮肉渗入谢无晦的经络。
再有半炷香,那双腿便会失去知觉。
到时候,不必疯马甩人,他自己就会瘫成一团烂泥,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被马蹄踩得骨肉难分。
校场之上,风声猎猎。
谢无晦伏在马背,月白薄袍被风掀得鼓起。
照夜白鼻腔喷出粗重白气,猩红马眼里翻着失控的躁意。
它每一次腾空落地,都带着要将背上之人颠碎的狠劲。
马身剧烈起伏,拼命想要甩脱缰绳与鞍座的束缚。
马鞍之下,细密汗水混着药汁,一点点从皮革纹理里渗出来。
谢无晦蹙了蹙眉。
他能察觉到一股绵软寒意顺着大腿内侧的腠理往里钻,正企图夺走他的知觉。
那是软筋散的毒力。
可他体内早已预先蓄起一股滚热药力,正沿着腿部经络往上翻涌。
温黎酥熬制的那枚暗绿色药丸,将他腿间气血催到了最盛。
热流与寒意在皮肉里相撞,疼意一路咬进骨缝。
正气与毒汁在经脉间互相撕扯,血肉仿佛成了厮杀的窄道。
谢无晦双腿沉稳如铁铸木桩,牢牢夹紧马腹。
任凭照夜白如何狂奔冲撞,他的下盘始终未散,半点松脱也无。
温黎酥站在北侧观礼台下的阴影里。
脚底传来的震动越发剧烈,连膝盖都被震得隐隐发麻。
那股震动带着横冲直闯的毁势,逼得旁边内侍连滚带爬地往外躲避。
她听不见马嘶,听不见人群惊呼,天地在她耳畔仍是一片无声。
她的视线穿过飞扬尘土,紧紧追着马背上那道身影。
谢无晦身上的薄袍依旧干净,背脊处没有透出代表毒核反扑的暗色汗痕。
他撑住了。
两成二的毒核,被他强按在心脉深处,没有趁着气血翻涌出来作乱。
软筋散的毒汁也被他体内正气挡在穴位之外,不能再往里钻进半分。
温黎酥视线稍稍上移,落在他绷紧的侧脸上。
隔着二十丈距离,她仍能看清他下颌线条收出的冷硬弧度。
那双往日总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压不下去的戾色。
力道够了。
温黎酥在心里冷冷评断。
这人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分明不只是在抵抗软筋散,还借着马匹狂暴的冲势,继续催动自身气血,逼这副身体适应百斤硬弓的拉力。
就在照夜白即将撞上北侧围栏的前一瞬。
谢无晦动了。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安抚疯马。
右臂肌肉寸寸鼓起,将单薄里衣撑出清楚轮廓。
手背青筋凸起,五指扣住缰绳,力道收得皮革都绷成了一道硬线。
他腰背向后一沉,借着全身重量,将缰绳朝右侧狠狠扯去。
蛮横力道顺着皮革缰绳勒入口鼻,硬生生扭转了照夜白的马头。
照夜白吃痛,马头被强行掰向右侧,角度狰狞得令人心口一紧。
它前蹄在半空胡乱蹬踏几下,庞大身躯失去平衡,朝右侧倾斜过去。
疯马的前蹄重重砸在靶场边缘的青石板上。
碎石迸飞,尘土倒卷。
照夜白被迫改了冲撞方向,贴着观礼台边缘擦身掠过。
距离最近的几个官员吓得瘫坐在地,乌纱帽滚落到脚边,一个个顾不得仪态,拖着袍角往后缩去。
谢鸣渊唇边的笑收住了。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抖,眼底那点笃定被错愕吞了下去。
怎么可能?
软筋散为何没有发作?
他那双腿,为何还能使出这等霸道力气?
马鞍上的毒汁,难不成都白费了?
校场上的狂风尚未停歇。
照夜白虽被勒转方向,天仙子的致幻药性却使它愈发癫狂。
它稳住身形后,四蹄再次发力,沿着校场边缘狂奔起来。
谢无晦坐在马鞍上,身形沉稳。
他根本没有理会这匹马要跑向何处。
借着马匹狂奔前冲的力道,他左手探向马鞍侧边的兵器囊。
一把通体漆黑,足有百斤重的硬弓,被他单手提了出来。
右手顺势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白羽重箭。
动作顺畅得没有半分滞涩。
满场竟安静下来。
看台上的权贵们屏住呼吸,连皇上也微微倾身,目光锁住那道月白身影。
一人一马,在广阔校场上掀起一阵雪色疾影。
天仙子带来的狂躁,此刻反倒成了速度的助力。
照夜白跑得比任何一匹战马都快,快到马身轮廓都被风与尘土拖得模糊。
谢无晦双腿仍如铁箍一般,将狂奔时的颠簸尽数压住。
他迎着寒风,左手握紧弓背,右臂发力。
百斤黑面硬弓,被他一点点拉开。
弓背绷到极处,温黎酥听不见弦响,却能从那道绷直弧度里看出骇人的张力。
弓弦被拉成满月。
谢无晦眸色冷戾,神情未乱,整个人带着从血海里走出来的杀伐气,将箭尖对准百步之外的红心箭靶。
他松开扣住弓弦的手指。
台下的阴影里。
鸦青手背青筋突起,握紧腰间刀柄,视线追着那支离弦而去的箭矢,低声道:“这一箭,能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