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针落下。
神门穴被银针封死。
温黎酥左手掌心,那股一直横冲直撞的狂躁脉动终于被截断,毒素无路可走,被迫向更深处的经络退避。
净室里水汽蒸腾,暗红色的丹皮水在柏木浴桶里无声翻滚。
炭盆里火星偶有迸溅,她听不见。
谢无晦压抑的抽气声,她也听不见。
万籁俱寂,反倒让她心神前所未有的凝聚。
所有杂念都被摒除,只剩下左手掌心隔空捕捉到的温度,与右手捏着银针时传来的细微阻力。
她绕着浴桶移步,粗布鞋踩在湿滑的青砖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趾用力扣紧鞋底,确认踏实了才落下重心。
身形紧绷,全无往日的局促与畏缩。
停在浴桶右侧,她左手五指平摊,悬停在水面上方三寸,掌心向下。
滚烫的蒸汽冲刷着手掌,温黎酥阖上眼,感受着那股热气中夹杂的一丝阴冷脉动。
谢无晦靠在浴桶边缘,没有动。
水面下的双臂肌肉因剧痛而虬结,指骨死死扣着木桶边缘。
他没有出声,只是睁着眼,视线落在温黎酥脸上。
烛光摇曳,映着她的侧颜。
那张脸依旧蜡黄,但神态变了。
平日里,她总是低眉顺目,下巴收在颈窝里,一副任人拿捏的木讷模样。
此刻,她微微仰头,眉心紧蹙,两片干瘪的唇瓣用力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没有惶恐,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谢无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往日他看她,是审视,是试探。
今日却不同。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看清那层怯懦皮囊之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副风骨。
温黎酥睁开眼,左手已探明毒素退避的新路径。
右手捻起第八根长针,俯身靠近。
为了找准穴位,她必须拉近距离。
粗布短褐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
两人相距不足半尺。
她的呼吸拂过水面,激起一层薄雾。
她盯着他右肋下的暗紫毒网,手腕一翻,银针刺入。
针尖入肉的刹那,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他胸膛的皮肤。
很凉,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温度。
谢无晦体内的气血正因药浴而翻滚,那一点冰凉触及,反差分明。
他没有避开。
温黎酥更未停顿,她的眼里只有那张错综复杂的经络图。
第八针落下,左手掌心立刻传来毒素被重新封堵的反馈。
她收回手,去拿第九针。
谢无晦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移动。
指腹有薄茧,指甲剪得干净平整。
目光上移,划过她纤细的手腕、被宽大衣袖包裹的小臂,最后停在她的侧脸上。
净室里热气弥漫,大颗的汗珠从她鬓角渗出,顺着下颌骨滚落,无声地砸进丹皮水里。
她连抬手擦汗的空隙都没有。
第九针,第十针。
毒素遭到连番绞杀,开始疯狂反扑。
谢无晦体内的剧痛成倍叠加,经脉如被撕扯,骨血似在熬煮。
他下颌线绷紧,颈侧青筋暴起,却依旧一声不吭。
他的心神,竟有一半都落在了眼前的温黎酥身上。
温黎酥绕到他身后,后背几处大穴需得封锁,以防毒素逆流。
她俯下身,谢无晦微微偏头,余光里是她的侧脸,还有她耳后那片苍白的皮肤。
那双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了。
谢无晦看着那处耳廓,想起白天在书房,她握着错金竹棍,在紫檀沙盘上写下公事公办的交代。
没有一句叫苦,没有半句邀功。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工具,一件为了换取自由,可以毫不犹豫舍弃五感的工具。
毒素带来的剧痛在胸腔中翻涌,却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梗在他心口,沉闷而陌生。
温黎酥左手掌心感受到背部经络的严重阻滞,这里的毒结比预想的要深。
她眉头蹙得更紧,右手握住三棱针,对准至阳穴,手腕发力,针尖斜刺而入。
食指重重一弹针柄,内劲透骨。
谢无晦背部肌肉骤然紧缩,黑色的毒血顺着针孔溢出。
左手掌心里的胀痛感随之消散。
通了。
温黎酥没有松懈,落针的速度越来越快。
剥离了听觉的干扰,她的动作流畅,每一次探查、落针,都精准到了极致。
谢无晦看着她在水汽中穿梭的身影,专注,冷厉,又透着疲惫。
水面下的暗红药水颜色越来越深,那是被逼出体外的毒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盘踞在心脉下方十年的死结,正被一点点撕裂、剥离。
第三十二针,最后一针。
温黎酥转回他身前,左手悬在他右肋上方。
掌心里,经络的脉动已然平缓,毒素被全数压制,退缩到了两成半。
成了。
她右手捏着最后一根银针,对准期门穴。
抬眼,飞快地看了谢无晦一眼,确认他还活着。
视线立刻落回穴位,刺入,收针。
大局已定。
温黎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带走了所有强撑的精气神。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脊背也微微佝偻。
她退后半步,抬起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汗,那股冷硬专注的气场随之消散。
她重新垂下眉眼,下巴收进颈窝,整个人再次缩进那个怯懦木讷的壳子里。
她转过身,走向木案,一根根清理拔下的银针,动作迟缓,透着极度的疲惫。
谢无晦靠在桶壁上,看着她低垂的头颅,看着她变回那副毫无生气的药奴模样。
热水蒸腾,模糊了视线。
他移开目光,水面下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