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黎酥捏着那张薄透的蚕丝信,站在鸽舍带着粪臭味的风口处。
纸上的字红得刺眼。
她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这信如果带走,陈伯下一次来查鸽子,发现竹管空了,立马就会知道府里出了内鬼。
外头那些人一旦收到风声,这颗埋在外院的暗桩就算彻底废了。
【谢无晦这疯子布的局要是毁在我手里,他绝对能让我陪葬。】
要是原样放回去?
这封催命的指令很快就会交到赵伯手里。
外头主子下了死命令,赵伯为了表忠心保命,明天熬药的时候,七窍蚀心蔓的分量绝对会翻倍往里加。
温黎酥把蚕丝纸条平摊在掌心。
她从腰带最底下的夹层里,抠出一个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扁木盒。
里面装的是一种防虫的草药膏,带着一股极淡的苦木味。
正常人的鼻子根本闻不到这股味。
但她为了这身看透经络的医术丢了味觉,换来的是比猎犬还灵的嗅觉。
她挑起一点药膏,在蚕丝信最下角的边缘轻轻抹了一下。
一点痕迹都没留。
纸面依旧平整透亮。
但只要这封信被人碰过,那人手上、衣服上就会沾上这股苦木味。
这封信在这个府里转了几道手,她顺着味儿就能扒个一干二净。
她把纸条重新卷好,塞进竹管里。
扣回红脚环,“咔哒”一声压实。
那只灰鸽被她随手扔回笼子里。
鸽子扑腾了两下,继续低头啄食。
温黎酥拍掉手上的草屑,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入夜。
外院更夫敲过了二更的梆子。
温黎酥穿着深灰色的粗布短褐,袖口和裤腿用麻绳扎得死紧。
腰带里揣着那块“行”字紫檀木牌。
她没走暗沟,也没翻墙,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顺着夹道往后院鸽舍走。
迎面撞上一队巡夜的带刀府卫。
领头的刚要拔刀呵斥,温黎酥把腰带边缘一翻,露出那块木牌。
府卫的眼神在牌子上一扫,刀往回一收,整队人立刻转了个方向,全当没看见这个大半夜在外院晃荡的丫鬟。
温黎酥一路畅通无阻地摸进鸽舍。
她走到最里头那个木架子前,打开笼子门,一把捏住白天那只灰鸽的翅膀根。
鸽子刚要叫,她直接拿一块破布兜头套上去,把鸽子整个塞进一只灰布口袋里,扎紧了口子。
拎着这个还在布袋里乱撞的活物,她转身直奔主院。
地龙把主院书房烘得极暖。
门口站着鸦青。
温黎酥拎着布袋走过去。
鸦青看了一眼那个扑腾的袋子,眉头皱了一下,手按在黑金长刀的刀柄上。
温黎酥停住脚,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个“开门”的手势。
鸦青没动,只是隔着门板喊了一声:“世子,她来了。”
里头传出谢无晦平稳的声音:“进。”
鸦青推开门。
温黎酥走进去。
书房里只点着两盏牛角灯。
谢无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大常服,坐在紫檀大案后头。
手里捏着一本蓝皮卷宗,正低头看着。
温黎酥走到桌前。
她没下跪,也没行礼。
手腕一抖,解开灰布口袋的绳扣,双手往里一掏。
那只肥壮的灰鸽被她拎了出来,“啪”地一声,直接按在了那堆摊开的公文上。
鸽子重见天日,受了极大的惊吓,“咕咕”叫着狂扑翅膀。
几根灰色的细绒毛飘飘荡荡,落在了谢无晦手边的端砚里。
谢无晦拿着卷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看桌上那只还在挣扎的活鸽子,又抬头看看温黎酥。
那张常年挂着温和假笑、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显然没料到,这丫鬟今天递情报的方式,居然这么简单粗暴。
昨天还在香灰上写字,今天直接抓活物往桌上扔。
温黎酥松开一只手,指了指鸽子左腿上的红圈。
谢无晦放下卷宗。他没发火,也没有叫鸦青进来把人拖出去。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捏住鸽子的腿。
指甲在那道极细的缝隙上一挑,“咔哒”,竹管掉了出来。
他拔开塞子,抽出那张薄透的蚕丝信。
目光落在纸上。
看到“秋祭大典”四个字时,他捻着纸张的指尖明显顿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鸽子喉咙里发出的低叫声。
温黎酥站在桌边,盯着他的脸。
她等着他发话。
这消息够分量,外头的人连日子都定好了,就在下个月。
这网要是再不收,鱼饵连着钓鱼的人都得死。
谢无晦把蚕丝信随手搁在桌角。
他没有问她这鸽子是哪来的,也没有问她是怎么查到陈伯头上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声音温和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只说了三个字。
“来研墨。”
不是“来解释”,也不是“来汇报”。
来研墨。
温黎酥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活阎王真是稳得住,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有心思使唤人。
她绕过书案,走到旁边的小圆凳上坐下。
挽起粗布袖口,往砚台里滴了点清水,拿起墨锭,不紧不慢地磨了起来。
谢无晦提笔。
他一连写了三封信。
落笔极快,字迹力透纸背。笔锋转折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温黎酥低着头,眼睛只盯着砚台里的墨汁,绝不往信纸上瞟一眼。
她光听那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就知道那是几道要命的部署指令。
写完。
吹干墨迹。
谢无晦把信折好,叫了一声门外的鸦青。
鸦青进门,接了信。
余光扫了一眼桌上那只被谢无晦用镇纸压住翅膀的活鸽子,什么都没问,转身大步走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严实。
谢无晦转过身,面对着温黎酥。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用来推演兵法的沙盘。
他拿起旁边的一根小竹棍,在平整的细沙上写了一行字。
笔画清晰,力道极深。
“秋祭还有一个月。”
温黎酥手里的墨锭停住了。
她看着沙盘上的那几个字,心里很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
皇城里盯着谢家的人太多了。
秋祭大典那天,谢无晦只要露出一丁点病容,那些旁支长辈和死对头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他生吞活剥。
要在秋祭上顶着健康的样子出现,这一个月内,他体内的毒至少还得拔掉一大半。
她拿过那根竹棍,在沙盘的另一边写下回复。
“你的毒还有四成未清。”
两人看着沙盘上的两行字。谁都没有再动笔。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
答案不用写出来。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
太医院那些废柴根本束手无策,赵伯是个专门下毒的内鬼。
这毒要是在一个月内清不掉两成,谢无晦连这道门都走不出去。
问题是……谁来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