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铜鼎里的香灰被袖风抹平,半个字也没剩下。
谢无晦收回手,宽大的袖袍落下来,遮住那截没血色的手腕。
他靠回椅背,看着温黎酥还端着空托盘杵在原地,眼皮抬了抬,话说得随便。
“还不走?等着我赏你?”
温黎酥低着头,脚底板牢牢钉在青砖上。
【赏你个大头鬼。】
【你这疯子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托盘被她捏得更紧,木边硌着手骨,皮肉都压出了青痕。
她没比划手语,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端着托盘规规矩矩地往下蹲,行了个退安礼,转身往外走。
跨出门槛,秋风卷着院子里的枯叶扑在脸上。
风一吹,背上的汗全成了冰碴子。
温黎酥顺着游廊往煎药房走,步子迈得很快。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一刻都没停。
【他一直知道。】
【他居然一直知道赵伯有问题!】
她回想起刚才谢无晦那张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脸,牙后槽咬得发酸。
【既然知道药里有毒,为什么不把赵伯抓起来大卸八块?】
【为什么还要每天端起那碗黑汤,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往肚子里灌?】
走到煎药房门口,温黎酥停住脚。一阵穿堂风吹过,把她脑子里的乱麻吹开了一条缝。
她突然想通了。
【拔掉一个赵伯容易,鸦青一刀下去,那老头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可是拔了之后呢?】
【外头那些想让他死的人,手脚既然能伸进世子府一次,就能伸进第二次。】
【赵伯死了,过两个月,后厨可能会多出一个添柴的张伯,外院可能会多出一个扫地的李伯。新来的人躲在暗处,防不胜防。】
温黎酥推开煎药房的木门。
【留着赵伯,就是留着一双反向看外头的眼睛。】
【外头送的毒药分量重了,说明他们等不及了。外头递的信勤了,说明他们在筹谋大动作。】
【谢无晦根本没把赵伯当大夫,他把赵伯当成了一个明晃晃的饵。】
屋里没人。
赵伯估计又躲在外院哪个角落里担惊受怕。
温黎酥走到案板前,看着上头摊着的几包药材。
旁边还放着赵伯那杆生了锈的戥子。
她伸出指尖,拨弄了一下纸包里的当归片。
【这盘棋下得真够大的。】
【鱼饵是赵伯,那网里的诱饵是什么?】
是谢无晦的命。
温黎酥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谢无晦毒发时的样子。
西北角的密室里,他右肋下的青黑凸起发狂乱窜。
血从他的眼角、鼻腔、嘴角淌下来,滴在月白色的中衣上。
他疼得手指抓烂了紫檀木椅背,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三年。】
【三十六个月。】
【一千多个日夜。】
【他每一天都在喝掺了七窍蚀心蔓的毒药,每一天都在拿自己的五脏六腑喂那只活体怪物。】
温黎酥睁开眼,盯着自己长着薄茧的双手。
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忍。
为了攒够十五两银子赎身,她能在刘嬷嬷的眼皮子底下装三年的哑巴。
挨打不哭,挨骂不还嘴,把每一文铜板都藏进腰带最深处。
她觉得这世上没几个人比她对自己更狠。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跟谢无晦比起来,她那点隐忍简直是个笑话。
她只图几两银子和一条生路。
谢无晦却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铺路,生生熬着剧痛,就为了等一个把对手连根拔起的时机。
【真疯。】
【这京城第一公子的皮囊底下,根本是个连自己都不当人看的怪物。】
“吱呀——”
木门被推开,赵伯背着手走了进来。
老头眼底的乌青更重了,走路的步子透着一股虚浮。
他走到水盆边,洗了把手,转头看向站在案板前的温黎酥。
“死哑巴,看什么看?生火去!”
赵伯拉着脸,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烦躁。
温黎酥缩起肩膀,点点头,转身走到红泥小火炉前。
拿过几根松木柴,填进炉膛里,用火折子点燃。
炉火很快旺了起来,照得她蜡黄的脸忽明忽暗。
赵伯走到案板前,开始配今晚的调理方。
温黎酥拿着蒲扇,蹲在炉子边扇风。
没有味觉的身体,嗅觉把空气里的每一丝味道都放大到了极致。
她闻到了。
赵伯今天又往药包里多掺了半钱的七窍蚀心蔓。
外头主子的催命符起作用了,这老头为了表忠心,下手越来越狠。
赵伯把配好的黄纸包扔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水放三碗,熬成一碗。我出去走走,熬坏了要你的命。”
说完,赵伯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溜得比兔子还快。
他现在根本不敢在煎药房多待,生怕鸦青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盯着他。
屋里只剩下温黎酥一个人,和一炉烧得正旺的柴火。
她站起身,走到案板前。
看着那个黄纸包,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别管闲事。他谢无晦自己愿意拿命钓鱼,他有他的算盘。你只要装好你的哑巴,等他收网那天,你拿了赏钱走人就是。】
另一个声音说:【再这么掺下去,那只怪物今晚就会冲破心脉。他撑不到收网那天。】
温黎酥咬了咬牙。
她伸手解开黄纸包的细麻绳。
【这疯子愿意钓鱼随他去。】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鱼饵就这么被耗死。】
她拉开身后的木抽屉,从最底下一排不起眼的格子里,抓出了一把晒干的白茅根和两片淡竹叶。
七窍蚀心蔓性极寒,赵伯为了掩盖毒性,方子里用了大量的当归、川芎和苍术来燥湿行气。
这两种极端的力量在谢无晦的经脉里冲撞,才让那只毒种越养越肥。
不能改主方,改了赵伯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能微调。
白茅根凉血止血,淡竹叶清热除烦。
这两味药性子极温和,熬出来的药汤颜色不会变,味道也盖不住那些猛药的苦涩。
但它们能悄无声息地化解掉七窍蚀心蔓在经脉里带起的那股狂躁火气,给谢无晦千疮百孔的五脏六腑裹上一层薄薄的底子。
温黎酥把白茅根和淡竹叶碾得极细,抖落进黄纸包里。
指尖在药末里拨弄了两下,把它们和那堆带有毒粉的药材彻底混匀。
【我只负责保住你这条命不断气。】
【至于你怎么收网,那是你的事。】
她把纸包重新包好,提着砂锅走到水缸边,舀了三碗水倒进去。
水倒进锅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炉火舔舐着锅底,药汁慢慢翻滚起来,白气顶着锅盖往外冒。
温黎酥蹲回炉子边,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
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
【我这是为了自保。】
【谢无晦要是死了,主院肯定大乱。鸦青那把刀第一个就会砍向煎药房里的人。】
【我可是近身侍药的丫鬟,赵伯能把黑锅全扣在我头上。到时候我连申辩的嘴都没有,直接被拖去填坑殉葬。】
【对,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攒了九两二钱四分银子,我还画了第四本水路逃跑的路线图。我不能死在这儿。】
她把这些理由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念了三遍。
可扇风的手却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炭火熏黑的指尖。
她知道这么做是在帮他,帮一个囚禁她的人。
三年前的温黎酥绝对不会这样做。
但三年前的温黎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深夜独自疼得抠烂桌面却一声不吭的样子。
她告诉自己,这是自保。
他死了,她就得陪葬,所以他必须活着。
可这个理由越嚼越薄,薄到快遮不住底下那点不该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