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晦那句话砸在地上,连个回音都没激起来。
柳絮僵在原地。
她准备了一肚子痛打落水狗的词,全卡在嗓子眼。
谢无晦接过鸦青递来的温水漱口。
他将水吐进铜盆。
抬起眼皮,扫过屋里站着的一圈人。
“都杵在这看什么。”他声音平淡。
鸦青上前一步,黑金长刀横挡在前面。
“退下。”
几个小丫鬟缩着脖子往外退。
柳絮咬着嘴唇还想说话,对上鸦青的视线,到底没敢出声,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温黎酥一直低着头。
她拿过抹布,动作利索地把地上的秽物清理干净。
抹布擦过那些暗紫色的血丝时,她悄无声息地将最浓稠的一团用干棉布裹住。
借着宽大袖口的掩护,她直接将棉布塞进腰带的夹缝里。
有了这新鲜样本,那活物的底细就能摸出大半。
她端着铜盆和脏帕子,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全程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响动。
主院书房。
谢无晦换了身月白常服,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擦拭着一块砚台。
鸦青推门进来,反手合上门。
“查清了。”鸦青站在桌前,“是柳絮。”
“她指使后院扫地的丫头,趁着温黎酥去井边洗药刀的空隙,往锅里倒了催吐草的粉末。”
“粉末分量不大,混在药渣里极难辨认。”
谢无晦动作没停,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那草药味儿冲,一般人闻不出来,常年碰药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
谢无晦放下干布,端详着光洁的砚台。
“她端着药进来的时候,手稳得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鸦青皱起眉,手搭在刀柄上。
“她明知药里加了料,还敢端给您喝?”
“这哑巴居心叵测,属下这就去把柳絮发落了,再把温黎酥带过来严刑拷问。”
“到了地牢里,由不得她不开口。”
“发落柳絮做什么。”谢无晦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她在这内院横行霸道惯了,正好留着给那只装乖的小老鼠找点麻烦。”
鸦青愣住。
世子一向眼里揉不得沙子,今天这事明摆着是底下人争风吃醋坏了规矩,居然就这么算了。
“你去一趟煎药房。”谢无晦看向窗外,“告诉那个哑巴,从今天起,她熬药的时候,不许离开药炉半步。去吧。”
鸦青领命退下。
煎药房里热气腾腾。
温黎酥刚把样本藏好,正拿着抹布擦拭灶台,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立刻缩起肩膀,摆出一副受惊的模样。
鸦青走进来,目光在她那张涂着灶灰的脸上扫了一圈。
“世子有令。”鸦青声音没有起伏,“以后你煎药,不许离开药炉半步。”
温黎酥瞪大眼睛,满是惶恐和委屈。
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点头。
双手交叠着伏在青石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假意无声哭泣。
鸦青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温黎酥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惊恐褪去。
【他不罚柳絮?】
【明知是柳絮搞的鬼,居然连句重话都没给?直接让我寸步不离守着药炉?】
她走到铜炉边,拿起蒲扇扇了两下火。
脑子里的线索迅速串联起来。
【谢无晦这种人,心里只有算计。】
【他分明是在用柳絮试探我。】
【他想看我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会不会为了自辩开口说话。】
【今天这局,换作任何一个丫鬟,被柳絮指着鼻子骂下毒,早就急得哭喊求饶了。只要我喊一声冤,我这三年的伪装就彻底瓦解。】
温黎酥盯着跳跃的炉火,在心里把谢无晦骂了个狗血淋头。
【高啊谢无晦。拿底下人的命当棋子,就为了逼我露馅。】
【你想看戏是吧?行。我就陪你演到底,看谁熬得过谁。】
第二天清早,内院的人发现煎药房的规矩变了。
温黎酥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铜炉跟前。
她把装水的木桶、洗药材的铜盆、切药的砧板,全搬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连清洗切药刀都在药炉旁边完成。
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个冒着热气的砂锅。
哪怕是添柴火,她也是用脚尖勾过柴火棍,单手操作。
赵伯踱步进来,看见这一幕,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温黎酥全当没听见,低头守着火候。
午时一到,药熬好了。
温黎酥拿抹布垫着手,把药汁倒进白瓷碗里。
她没有立刻端走。
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自己平时喝水用的破陶碗。
拿起银勺,从白瓷碗里舀出满满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倒进破陶碗里。
赵伯正准备走,停下脚步呵斥:“你干什么!世子的药你也敢动!”
温黎酥转过身。
她端着那个破陶碗,当着赵伯的面,仰起脖子把那口滚烫的药汁咽了下去。
她张开嘴,指了指空荡荡的碗底。
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看着赵伯。
赵伯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门外,几个路过的小丫鬟探头往里看,全被温黎酥这举动镇住了。
这哑巴是在用命表态。
温黎酥端起红漆托盘,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路过那几个小丫鬟时,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群人平时跟着柳絮没少挤兑她,现在全让开了路。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每一副端给谢无晦的药,温黎酥都会当着众人的面,先给自己灌下去一小口。
除了去茅房,她其余时间全在这间屋子解决。
连半个空子都不给别人留。
正院游廊拐角处。
柳絮站在柱子后面,眼看着温黎酥端着药碗安然无恙地走进去。
她涂着蔻丹的指甲抠着柱子上的红漆,刮出声响。
旁边的小丫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柳絮姐,那哑巴现在天天守着炉子,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还要不要……”
“要什么要!”柳絮反手甩了那丫头一个耳光,压着嗓子骂道,“你嫌命长吗!”
“世子没罚我,全靠世子爷宽宏大量。真要再闹出一次事来,你当鸦青手里的刀是摆设吗!”
小丫头捂着脸直掉眼泪,不敢再多嘴,退到一边。
柳絮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想不通,世子明明最厌恶底下人不懂规矩,为什么偏偏对这个哑巴网开一面。
凭什么连鸦青都不动她。
看到温黎酥完好无损地出来,柳絮跺了一脚,扭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煎药房里。
温黎酥洗着空掉的白瓷碗。
井水冲刷着碗壁上的药渣。
她知道柳絮暂时收手了。
如果柳絮再搞一次同样的把戏被抓个现行,谢无晦就算再想看戏,也不可能不杀鸡儆猴。
柳絮虽然跋扈,但不蠢,知道见好就收。
但温黎酥心里很清楚,这种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女人看她的眼神,早就越过了正常的欺生和排挤。
温黎酥把洗净的碗倒扣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不管暗箭从哪来,只要这碗药还在她手里,她就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