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坊的阁楼里没有点灯。
从衙门回来后,霁月便一直坐在窗边。焦尾琴搁在膝上,琴尾那一小片被血水浸过的漆面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极淡的暗痕,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裂缝。听梅剑斜倚在椅腿旁,剑鞘上还沾着广场石板上蹭来的灰土。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去碰。只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最粗的那根弦上,不弹,只是搭着。指尖微微发颤,她把手指蜷回去,压在掌心里,用力按住。然后那颤便从指尖传到了手腕,从手腕传到了肩膀。
寒烟将一碗热粥搁在桌上。粥已经不冒热气了,凝出一层薄薄的粥皮。这是她今晚热的第三碗粥,前两碗霁月没有碰,这一碗她也没有催。她只是在桌边坐下来,将从巷口听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转述给她。
“衙门的动作很快。行刑后不到一个时辰,城里便贴满了告示。罪名又加了一条——‘勾结江湖匪类,图谋不轨’。”她顿了顿,“他们把你的名字也写上了。说你是云素问的同党,年纪虽小,心肠歹毒。有人已经在茶馆里说了——你是云素问的弟子,该一并问罪。知府衙门还没发话,但陆谦的人正在四处串联,想把你也拖进去。”
霁月没有动。
“殷家放出话来了。说你在试剑会上当众用邪功惊扰百姓,又潜入殷家别院行刺殷大小姐,品行败坏。圆通和尚在少林会馆里对人说,你是云素问从北静王府带出来的余孽,来历不明,留着你便是姑苏城的祸患。”寒烟的声音低下去,“他们把你的名字传遍了全城,现在满街都是要抓你的人。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趁天还没亮——”
“你怕吗?”
寒烟顿住。霁月抬起头,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像一层霜。
“你怕被我连累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不像是质问,更像是确认。
寒烟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崔寒烟十岁那年全家被人灭了门。官府没管,江湖没管,一个素不相识的赌坊老板娘收留了我,把骰子和账本交到我手里。她说,不用怕,你不是一个人。后来她死了,我替她守着那间赌坊,守了十三年。”
她停了停。“我早就是个被连累的人了。”
霁月低下头,手指从琴弦上移开。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爹的事,还要再查。那个老船工死得太巧,枫桥那场火烧得太巧。师父的公审,也巧——陆谦、圆通、殷家、雁回三长老,十个名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张网。”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师父说宫音不能断。我不会断。我要替师父正名。他们往她身上泼的每一盆脏水,我都要泼回去。”
寒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将桌上那碗凉透的粥端起来,放到炉子上重新热了一遍,然后搁回霁月面前。
“先吃饭。”她说。
霁月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是白粥,什么味道都没有。可她喝完了,一滴不剩。
萧璟之靠在门框上。从衙门回来后他便一直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门框被他靠得有些歪了。他看着霁月喝粥,看着她将空碗搁在桌上,终于开口。
“我去准备马。”
“不用马,”霁月站起来,将焦尾琴用布裹好背在背上,再将听梅剑挂在腰间,“走水路。先去苏州。”她顿了顿,“我要去找我爹。”
萧璟之和寒烟同时看向她。他们都知道沈昭已经不在了。可霁月的语气不像是不知道——更像是知道之后做出的决定。萧璟之张了张嘴,寒烟微微摇头,他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霁月将短剑插在腰间,将蝴蝶佩塞进衣领,然后将寒烟抄来的那张名单折好放进袖中。陆谦,圆通,殷家,雁回三长老,知府。加上那几个签过联名状的乡绅,正好十个名字。师父那日说,要她接住十招。她到今晚才真正明白,那不是剑招。
她从包裹里取出那套月白色的衣裙,抖开。十二重薄如蝉翼的素纱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她将衣裳叠好,重新放回木匣里。
“这套衣裳是师父给我的。”她将木匣阖上,放进寒烟手里,“等我回来。”
萧璟之从楼下提上来一盏风灯,挂在船头。霁月站在码头上,看着姑苏城在夜色里越来越小。那层层叠叠的黑瓦白墙,那座她第一次见到便觉得拥挤嘈杂的城,那座她第一次弹给百鸟听的城。师父说,宫音不要断。她把那根弦在指尖上压了六年,今日没有松。
“师兄。”
萧璟之从船舱里探出头来。
“到了苏州,帮我去找一个人。”
“谁?”
“江逐云。”
萧璟之一愣。“江逐云?那个江南盐商的儿子?听说他——”
“我知道。”霁月打断他,“寒烟说他是亦正亦邪的商人,不做亏本买卖。所以我亲自去见他。他不是要算计吗?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七星堂、殷家、陆谦,这些人背后的底细。他会感兴趣的。”
萧璟之看着她,船头的风灯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说话的语气和从前完全不同了。不是那个在梅林里笑着叫他“师兄”的少女,也不是那个在试剑会上闭眼弹琴的少年。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眼睛里多了一层很沉很冷的东西。像孤山顶上从未化过的雪,落在了最深处。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江湖是人心。人心不古,江湖便不宁。”霁月下山的这一年,学了琴,学了剑,学到了江湖的人心。而今日,她学会了恨。
船橹划破水面,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欸乃。姑苏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城楼上几点微弱的灯火。霁月坐在船尾,将听梅剑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那几道被灰土蹭出的细痕。
阿九从她肩上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振翅向更黑的夜色里飞去。
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她记得师父说过的话——世间最容不下清白的,不是恨她的人,是怕她的人。那些人怕师父太干净,衬得自己太脏。如今她要让他们知道——干净的人,也会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