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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忘忧之托

寒川雪,琴枪吟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灶房檐下挂着的冰凌,早晨还只有筷子粗细,到了傍晚已长得像小儿的胳膊,苏晚晴拿竹竿敲了两回,第三回懒得敲了,由着它们挂在那儿,反正开春自然会化。

沈清辞这段日子愈发沉默。她不再追着师傅问东问西,也不再在饭桌上拿眼睛去瞟师傅的脸色。每日照常练功,照常吃饭,照常帮师姐劈柴烧火,只是劈柴时用的不再是柴刀,而是寒月枪。苏晚晴说她糟蹋枪刃,她也不辩解,只是劈完柴默默将枪尖擦净,再抹一层薄薄的桐油。

师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有一回沈清辞端茶进书房,发现师傅正将那幅鹅黄襦裙女子的画像收进木匣。她没有问,也没有凑过去看,只是将茶盏搁在案角,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师傅叫住了她。

“明日傍晚,来书房。”

她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

翌日傍晚,她依言去了。推开书房的门,师傅正盘膝坐在琴案前,膝上搁着忘忧琴。烛火只点了一盏,搁在琴案左侧,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今日换了一身素青的长衫,发间只插了一根竹簪,整个人清瘦得像一竿修竹,在昏黄的烛光里,愈发显得孤峭。

“坐。”苏玄清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忘忧琴上。这张琴她日日都能见到,师傅弹,她也弹,琴身的每一道纹路她都烂熟于心。可今日烛光下的忘忧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师傅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拨,只是在弦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试弦的松紧。

“清寒诀第七重之后,你摸到门槛了?”他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前几日夜里练枪,有一瞬间觉得气通了,后来又抓不住了。”

“通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不是气。是意。心念到了,枪就到了,中间没有想的那一步。”

苏玄清微微颔首。“第七重到第八重,修的便是这一个‘想’字。不想而通,不为而成。你那一枪,是无心之得。要练到把无心变作有心,再把有心变作习惯,才算真正迈过门槛。”他低头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极清越的嗡鸣,“琴也一样。你弹《忘忧》,弹了多少遍。”

“记不清了。”

“弹出名堂了吗。”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老实答:“没有。”

苏玄清没有责备她。他将忘忧琴从膝上移开,横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琴身乌润,烛光映在琴面上,那几笔兰草纹样像是活了一般,随着光影的流转微微浮动。

“这张琴,是为师一位故人亲手斫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选材三年,雕琢一年,上漆又一年。琴身用的是老杉木,弦是冰蚕丝。故人说,这张琴不是用来娱人的,是用来守心的。琴在,心就不乱。”

他抬眼看向沈清辞。“今日,这张琴交给你。”

沈清辞怔住。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师傅最珍视的东西么”,想说“弟子琴艺尚浅担不起”,可是看着师傅的目光,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目光太郑重了,郑重到不像是在给一张琴,倒像是在交付什么比琴更重的东西。

“琴不是白给的。”苏玄清说,“要学一支曲子。”

“什么曲子。”

苏玄清没有答话。他将双手搁在琴弦上,十指拨动。琴音从弦上淌出来——不是《忘忧》,不是《春涧》,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支。调子初起时极缓,像是春雪消融,一滴一滴从檐角坠入石缝;渐渐地,节奏起了变化,有了风势,有了雨意,像是万壑松涛从远山涌来,一浪叠一浪,压得人心口发沉;再然后,风收雨住,琴音转入低回,变成一缕极细极韧的余韵,在烛火摇曳的书房里飘飘荡荡,久久不散。

沈清辞跪坐在蒲团上,后背不知何时已经绷得笔直。她听不懂这支曲子,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随着琴音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琴弦上召唤她,一种她从未感受过却仿佛早已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曲终。苏玄清将手从琴弦上移开,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晃了两晃才稳住。

“此曲名《安魂》。”他说,“是你母亲所作。”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

母亲。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过,从师傅嘴里说出来过,从师姐嘴里说出来过,可从来都是“你父母死于战乱”“你母亲是位很好的人”这样轻飘飘的句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被一支曲子从虚无中拽出来,变成了一段听得见摸得着的旋律。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想问很多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玄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和一个守了许多年的决定。“你母亲姓沈,是沈氏嫡女。她擅琴,也擅舞。这支《安魂》,是她嫁入沈家那年所作,不为娱宾,不为竞技,只为安一个未出世孩子的心。那个孩子,是你。”

沈清辞跪在蒲团上,双手攥紧了膝头的衣摆,指节根根泛白。她想起来了——梦里那个穿鹅黄襦裙的女子,花树下向她伸出手的女子,嘴唇一张一合唤她“阿辞”的女子。那不是梦,那是她七岁之前真实存在过的生活。是她母亲。

“沈家出事那夜,”苏玄清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你母亲将你塞给我,把这张琴也塞给我。她说,琴在人在。她回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沈清辞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紧衣摆的手。她没有哭。不是不难受,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眼泪流不出来,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那样死死地攥着衣摆,像是攥着母亲当年塞给师傅的那只手。

“为师从不在你面前弹这支曲子。”苏玄清说,“不是不想弹,是不能弹。你心境不到,听了反倒有害。如今你清寒诀已近第八重,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还有多少。”沈清辞抬起头,声音沙哑,“还有多少事是该我知道的。”

苏玄清看了她一眼。“该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不是今日。”他将忘忧琴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琴身乌润,兰草纹样在烛光里微微浮动,“今日,你只管学这支曲子。来,手放在弦上。”

沈清辞将手放上去。弦是冰凉的,细而韧,贴着指尖的薄茧,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师傅开始教她指法,《安魂》的指法比《忘忧》繁复得多,光是起手的几个音就反复练了小半个时辰。她练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像是在琴弦上摸索——不是在记指位,而是在记住母亲当年谱这支曲子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夜深了。烛火剪了两次,茶换了三盏。她将第一段勉强弹下来时,手指已经酸得微微发颤。最后一个音落下,她抬头看向师傅。

苏玄清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很久,神情复杂,最终微微颔首,站起来将窗推开半扇。夜风裹着雪末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清辞,”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淡了几分,“往后无论你走到哪里,这张琴都要带着。琴在人在。”

“琴在人在。”她重复。

苏玄清转过身来,看着她。那一刻他的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是欣慰,是忧虑,是不舍,还有一种遥遥的嘱托。像是一个守了许多年的人,终于把最重要的东西交了出去,既松了口气,又悬了心。

“下山去吧。”他说,“明日再练。”

沈清辞抱着忘忧琴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她回头,看见师傅独自坐在琴案前,手指在空落落的琴案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弹一支无声的曲子。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投在青砖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赶紧转身出了门。

外头又落雪了。她将忘忧琴抱在怀里,用袖子遮着琴面,快步往自己房里走。进了屋,把琴小心翼翼搁在琴案上,退后两步,对着那张琴看了很久。乌润的琴身,素简的兰草纹样,七根冰蚕丝弦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青光。母亲当年雕这张琴时,在想什么?是想着她未出世的孩子,还是想着自己的夫君,还是想着那个即将天翻地覆的家。

她走过去,坐到琴案前,将方才学的第一段又弹了一遍。弹得磕磕绊绊,指法生涩,有几个音还走了准。可是弹出的调子,和她从前弹过的所有曲子都不一样。像是这旋律早就在她身体里长着,只等着有人来拨动。

最后一个音落定,她将双手从琴弦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微微发烫,像是刚握过一只温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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