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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故人来访

寒川雪,琴枪吟

沈砚上山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半空,晒得院角那堆旧雪化了一层皮,露出底下褐色的山土。沈清辞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翻晒药材,前几日采的野菊和柴胡铺了一竹匾,她低着头挑拣里头的枯叶和草梗,手指被冻得通红,动作却极仔细。

院门虚掩着。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时,她以为是师傅从书房出来了,抬头一看,却是个生面孔。

那人站在院门口,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肩上挎着一只藤编药箱,须发斑白,面容寻常,是那种走在人群里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长相。他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然后微微欠身,目光越过院子与沈清辞撞上。

“请问,”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常年被烟熏火燎过的,“苏先生可在山中?”

沈清辞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打量了来人片刻。药箱,旧衣,礼数周全,不像青云门那一路人。但她仍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你是哪位。”

“老朽姓沈,在山下镇子里开药铺。”那人拱了拱手,笑容和气,“上回苏先生托我寻几味紧缺的药材,耽搁了些日子,这才送过来。”

这话倒是真。师傅前阵子确实念叨过,有几味配清寒散缺的药材山下药铺买不到,得托人去远处寻。沈清辞便往边上让了一步:“师傅在后院,我去叫。”

“不急不急。”那人忙摆手,“老朽先在院里候着便是。”他在石桌旁坐下来,将药箱搁在脚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慢慢擦手。沈清辞去后院喊师傅,走到廊下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坐在石凳上,背微微佝偻,日光落在他花白的发顶上,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老大夫。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

师傅很快就出来了。苏玄清从书房走到院中的那几步路,脸上的神情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沈清辞站在廊下看得很清楚。师傅的目光先落在那人的药箱上,然后落到那人扶着药箱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搁在膝头,五指微蜷,虎口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老茧。师傅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从容。

“沈大夫。”苏玄清走过去拱了拱手,语气平淡,“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沈砚站起身还礼,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在石桌旁坐下,一个问药材,一个答来路。苏晚晴从灶房端了热茶出来,沈砚接过道了谢,低头喝茶时,目光往沈清辞脸上掠了一眼——极快,一沾即走,像是蜻蜓掠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

沈清辞站在廊下,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方才那一眼,她接住了。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里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克制,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烛火在纱后面明明灭灭,就是不肯透过来。她见过这种眼神,在师傅偶尔出神望着窗外的时候,在她无意中翻出那幅画的时候。这种眼神下面一定压着什么东西,只是她不知道压在底下的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跟过去听他们说话,转身回了后院继续翻晒药材。日头渐渐高了,晒得后脖颈暖烘烘的。她蹲在竹匾前,将野菊一朵一朵翻面,耳朵却竖着听前院的动静。师傅和沈大夫在院子里聊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谈的都是药材、天气、山下镇子最近的新鲜事。沈大夫笑起来声音沙沙的,听起来是个好脾气的人。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沈大夫的一举一动,都太恰到好处了。恰到好处地低头,恰到好处地抬手,恰到好处地在听到师傅说某句话时停下手里的动作。礼数周全,举止温和,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破绽。可就是这份没有破绽,反而让她觉得像是一张画得太好的面具,连眉眼之间的距离都量过似的。

午膳是苏晚晴张罗的。沈大夫被师傅留了饭,四口人围着石桌吃了一顿便饭。沈大夫吃相斯文,夹菜时筷子从不在盘子里翻搅,喝汤也不出声,偶尔和师傅闲谈几句,始终没有多看沈清辞一眼。可沈清辞注意到,他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萝卜。桌上三碟菜,那萝卜搁在最远的地方,他夹的时候甚至没有看筷子的落处,像是早就知道她爱吃这道菜。

她搁了筷子。“沈大夫。”

沈砚抬起头,神色自然。

“您怎么知道我爱吃萝卜。”她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执筷的手顿了一息,随即笑起来:“萝卜是好东西,顺气消食,姑娘家吃最合适。”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沈清辞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苏晚晴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大概觉得她方才的问题有些不礼貌。她没有回应师姐的提醒,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帮着收拾了碗筷,退到灶房里去了。

午后沈大夫便告辞了。师傅送他到山道口,两个人又站着说了一阵话。沈清辞隔着松林远远看见,沈大夫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布包递给师傅,师傅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神色微变,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大夫摇了摇头,拱了拱手,转身下山了。

师傅回院后径直去了书房,关上了门。沈清辞在廊下擦枪,将方才沈大夫坐过的那张石凳看了好几遍。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留下,没有信,没有物件,只是在石桌底下落了一小片枯叶,大约是鞋底带上来的。

她弯腰将那枯叶捡起来。是片栎树叶,黄褐色,边缘已经焦脆了。寒川山上的栎树不多,只在山腰那片混交林里有几棵。她将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沾着一丁点泥,湿的。

从山腰上来,一个时辰的脚程,鞋底的泥早该干了。

沈清辞将枯叶放在石桌上,擦完最后一遍枪,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她没有去敲师傅的门,也没有和师姐多说什么,只是在往枪架上放枪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沈大夫不是从山下镇子上来的。他可能昨夜就到了山腰,在那片栎树林里等了一宿,等天亮透了才上的山。一个药铺大夫,送几味药材,为什么要赶夜路,又为什么要在山腰等到天亮。

她站了片刻,将枪架上的寒月枪取下来,重新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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