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山上的气氛就变了。
沈清辞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师傅还是每日教她们练功,辰时舞,午后枪,傍晚抚琴,日子过得和从前一样规律。用饭时,他也会和她们说几句闲话,问今日的招式可有什么不解之处,问山里的野茶是否该添新焙了。
可沈清辞就是觉得,师傅变了。
他抚琴的时间比从前长了。以往只在傍晚弹半个时辰,如今常常弹到月上中天。琴音也比从前沉,有时弹着弹着,会停下来,然后重新起一个调子,像是前一个调子弹不下去了。
师姐说她想多了。沈清辞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这一日傍晚,用过晚膳,沈清辞在灶房帮苏晚晴收拾碗筷。她拿丝瓜瓤子擦着碗沿,忽然听见外头琴音又响了。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苏晚晴接过她手里的碗,低声道:“去看看吧。”
沈清辞擦了手,走到师傅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烛光从缝隙里泄出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她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
苏玄清抚的是《忘忧》的第三段。这支曲子她极熟,闭着眼也能弹出每一个音。可师傅此刻弹出来的,却和她弹的完全不同。每一个音都拖得极长,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弦,不肯让它轻易滑过去。最后一个尾音收得极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琴音停了。
“站在外头不冷么。”
沈清辞推门进去,师傅正将忘忧琴从膝上移开,搁回琴案上。烛火映着他的脸,眉目温润,看不出方才弹琴时的那股沉郁。
“师傅。”她走过去,在师傅对面坐下,“弟子有一事,想请教。”
苏玄清倒了盏茶推过去,示意她说。
沈清辞握着那盏茶,温热的瓷壁将她的指尖焐得发烫。她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前几日那个流民,说山下藩王叛乱,正道联盟的弟子到处搜捕所谓‘勾结朝廷’的江湖人。弟子想问问——”
“想问师傅是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
苏玄清的语气稀疏平常,像是在说今夜的月色不错。
沈清辞心头一紧,抬眼看向师傅。她原本预备了许多迂回的说辞,被这一句话全堵了回去。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她低声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玄清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问吧。今夜你想问什么,为师都答。”
沈清辞愣住。
师傅从未这样对她说过话。从前的师傅,总是一句“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便将所有疑问轻轻挡回去。今夜的他,却像是一道关了太久的门,忽然敞开了一条缝,反而让她不敢跨进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师傅的肩上。今晨他换药时,她隔着帘子看到了那缠裹的白布,层数比上次又多了一圈。
“是谁伤的您?”
苏玄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伤处,淡淡笑了一下:“青云门的人。”
这个名子,沈清辞听过。山下那两名青云门弟子来借宿时,曾自称是正道联盟盟主墨尘的徒孙。当时师傅待他们客客气气,还让师姐多备了一壶茶。
“他们为什么要伤您?”她追问。
“因为我碍了他们的路。”苏玄清搁下茶盏,烛火在他眼中跳了跳,“或者说,我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碍眼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又飘起了雪,被风卷着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清辞。”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削去了几分温度,“这世上有些人,做了见不得光的事。他们怕被人知道,更怕被人揭开。为师知道的,恰巧多了一些。”
“是什么事?”
苏玄清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沈清辞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歉意,像是愧疚,又像是一种遥遥的嘱托。
“沈氏满门的命案。”他缓缓说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六年前,大雍士族之首沈氏,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三百余口,无一幸免。”
沈清辞握着茶盏的手,不知为何轻轻一颤。
她不知道沈氏。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只是师傅口中一个陌生的词。可她的心口却忽然闷闷地疼起来,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
“就因为师傅知道这件事,”她稳住声线,“所以青云门要杀您?”
“不止。”苏玄清说,“他们还想要我手中的证据。沈氏是被冤枉的。当年构陷沈氏的,正是如今站在正道联盟背后的那些人。他们用‘谋逆’的罪名,铲除了大雍朝廷之外最后一支敢于抗衡的力量。从那以后,朝中无人敢说话,江湖无人敢出头。”
他的声音渐渐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把积攒了许多年的话,在这一夜里慢慢倾倒出来。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没有插嘴。她只是将师傅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心里。她想不通师傅为什么突然要对她说这些,但她隐约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师傅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
“那师傅,”她轻声问,“您打算怎么办?”
苏玄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来,重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明日,你师姐的生辰。”他说,“你去看看厨房还有多少面,给你们两个一人下一碗长寿面。”
话题转得太快,沈清辞一愣。
“师傅——”
“去吧。”苏玄清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那只手修长清瘦,骨节分明,落在她头上时,却轻得像一片雪。“让为师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清辞只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
烛影里,师傅正拿起忘忧琴,将琴弦一根一根地调紧。他的动作极慢,慢得不像是在调琴,倒像是在一根一根地清点什么。
她想起师傅说过,忘忧琴的弦是冰蚕丝做的,极韧极利,拉满一弹,可发金石之声。若是内力贯通,琴音可裂帛、可碎玉、可毙敌。
可此刻这琴搁在师傅膝上,安安静静的,什么声也没有。
她转身出了门。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了。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等眼眶里的热意退下去了,才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苏晚晴正蹲在灶前添柴,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往边上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来。
沈清辞挨着她蹲下,两人肩并着肩,看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
过了很久,苏晚晴才开口:“面还够。明日早上我起来擀。”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
“清辞。”
“嗯?”
苏晚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静而温柔,像是山巅那池终年不冻的温泉,在雪夜里冒着薄薄的热气。
“无论发生什么,”她说,“我们三个总是一起的。”
沈清辞没有答话。她只是将头靠在师姐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灶膛里,一根柴火烧断了,噼啪一声,迸出几粒火星,旋即又归于沉寂。
寒川山的夜还很长。远处书房里的琴音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这一回弹的不再是《忘忧》,而是那支沈清辞听过许多次却从不知其名的悲曲。琴音穿过风雪,时断时续,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