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霜风萧瑟。
别院之内,灯火孤悬。
许清砚被寒凉汤药折损得彻夜难安,浑身发冷,骨缝里皆是绵延不绝的钝痛。
被褥再厚,也暖不透心底的冰封,更压不下药性带来的刺骨寒意。
傅峙渊守在榻边,寸步未离。
他看着人蹙紧眉眼、隐忍颤抖,面上冷硬不改,指尖却一次次收紧。
他以为稍稍拿捏,便能断了许清砚的念想,让他乖乖依附,
可到头来,只看见这人日渐枯萎,清冷如月的气韵一点点消磨殆尽。
愧疚与占有在心底反复拉扯,偏执不肯退让,心疼悄然蔓延。
高墙之外,林知屿已是多日不得靠近。
层层暗卫密布,街巷封禁,哪怕只是远远驻足,都会被无声警告。
他日日坐立难安,多方打听,只探得一句:明月公子近来缠绵病榻,气色极差。
短短几字,如利刃剜心。
他太清楚许清砚的底子,本就旧疾缠身,畏寒郁结,最忌寒凉侵体。
傅峙渊心胸狭隘,醋意深重,一旦起了疑心,必会变相磋磨。
一想到那人独自困在深院,无人可依,日日受苦,林知屿便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温柔之人,素来克制,可逼至绝境,也会铤而走险。
这日深夜,月色隐入乌云,夜色浓得化不开。
林知屿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褪去世家公子的温润雅致,借着夜色掩护,绕至别院后方最偏僻的废墙角落。
此处墙体老旧,藤蔓丛生,是整座囚庭唯一一处防守薄弱之地。
他熟知傅峙渊的布防规律,算准暗卫换岗的片刻间隙,指尖借力,轻翻身形,悄无声息越过高墙。
一步踏入这座囚禁人心的牢笼。
院内死寂沉沉,落木遍地,寒气逼人。
他屏住呼吸,避开巡夜侍卫,循着记忆里的路径,缓步靠近主院暖阁。
心口狂跳,一半是惶恐,一半是极致的牵挂。
他不敢惊动任何人,只求悄悄看一眼,确认他是否安好。
暖阁窗纸半掩,微弱烛光透出来。
林知屿俯身,借着窗缝向内望去。
榻上之人蜷缩成团,长发凌乱散落在枕间,面色苍白如霜,唇瓣毫无血色。
即使沉睡,眉头也紧紧皱着,似是被病痛日夜纠缠。
那一刻,林知屿心口骤然紧缩,酸涩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数年未见他这般憔悴模样。
昔日山居闲逸,眉目清绝,随性自在的明月公子,
如今只剩一身病骨,满心荒芜,被困于这四方牢笼,任由他人摆布。
他强忍心头酸涩,从怀中取出贴身藏好的温性良药与凝神丸,又备好一封短笺,字字小心,只写安抚之语,不涉情爱,不惹祸端。
正要借着窗缝悄悄送入,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冷冽刺骨的男声。
“深夜翻墙,私闯禁地,林公子好大的胆子。”
寒气瞬间席卷周身。
林知屿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廊下暗影之中,傅峙渊一身玄色长袍立在那里,周身杀伐之气尽数绽开,眼底翻涌着暴风雨般的阴鸷与暴怒。
原来他早有防备,故意放松此处防守,引他现身。
步步为营,皆是圈套。
暖阁内,浅眠的许清砚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他虚弱睁眼,听清那道熟悉的温润嗓音,又望见廊下戾气滔天的傅峙渊,心头猛地一沉。
终究,还是败露了。
月光破开乌云,冷光落满庭院,将三人对峙的身影,清清楚楚映照出来。
傅峙渊缓步逼近,目光冰冷地锁着林知屿,字字带杀:
“我已再三警告,隔绝内外,斩断牵扯。
你偏要不知进退,越墙入院,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林家满门?”
林知屿挺直脊背,温润眉眼不改,却分毫不退:
“傅大人权倾朝野,要杀要罚,我无话可说。
只是清砚身染旧疾,日渐病重,你以寒药相逼,以高墙相困,太过残忍。”
“残忍?”傅峙渊低笑,笑声森冷,“我留住他,护他衣食,予他安稳,何来残忍?
倒是你,步步窥探,隔墙撩拨,用一点廉价温柔,勾得他心有念想,不肯安分,才是害人。”
二人言语交锋,火药味刺骨。
榻上的许清砚缓缓撑起身,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轻声开口,音色虚弱却清晰:
“与他无关,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傅峙渊,要罚便罚我,莫要迁怒知屿。”
一句话,彻底点燃傅峙渊积压多日的妒火。
他最在意的,便是许清砚心底,永远在为旁人退让,永远护着那个温柔公子。
“心甘情愿?”傅峙渊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榻上清冷之人,眼底红丝隐现,“你处处护他,事事念他,我困你三年,终究捂不热你的心。
许清砚,你就这般,心心念念墙外的温柔?”
爱恨翻涌,执念疯长。
林知屿看着许清砚孱弱不堪的模样,心疼难忍:
“清砚,跟我走。
今日我既能进来,便有法子带你离开。
远离朝堂纷争,远离这座囚庭,寻一处山野陋室,安稳度日,再不受拘束。”
逃离二字,是许清砚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奢望。
他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渴望,
可下一瞬,又快速黯淡下去。
家族把柄握在傅峙渊手中,旧疾缠身,前路茫茫。
他走不了,也不能走。
傅峙渊见状,骤然冷笑,上前一步,挡在暖阁门前,彻底隔绝两人视线:
“想带他走?除非我死。
此生今世,许清砚的人,心,命,全都只能留在这座旧囚庭。
谁也带不走,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