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百合子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女佣去开门。
走出洋楼的铁门,外面的空气一下子灌进来。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缝里切下来,在地上打出碎金子一样的斑点。
九条正隆迈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个节拍。他甚至哼了一声,虽然只是半个音节就收住了,但那股藏不住的劲头,从后背的线条里透出来。
轿车门被勤务兵拉开。九条正隆钻进后座,把公文包搁到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明泽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中佐阁下,白川夫人说要回去商议……这件事还没有确定吗?”
九条正隆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你不了解这个女人。”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白川家里,大小事务,全是百合子做主。白川雄一在司令部杀伐果断,回了家,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敲了敲公文包的搭扣。
“她把盒子收了,就是答应了。回去u0027商议u0027,不过是走个面子上的程序。白川雄一不会驳她。”
明泽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子启动,拐上大路。
九条正隆看着窗外,话头没有收住的意思。被压了一个多星期的窝囊气,找到了出口。
“白川家在军中的根基很深。宪兵系统和情报系统虽然不在一个条线上,但上头那些人彼此之间是通气的。只要白川雄一愿意替我说两句话,军部那边的态度就会松动。”
他顿了一下,嘴角收了收。
“我这次降衔,表面上是因为情报失误,实际上是有人趁火打劫。军部里头盯着我这个位子的人,不止一两个。南田那个女人……”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但语气里的东西足够明白。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了。
明泽从后视镜里看到,九条正隆的视线定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讲多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九条正隆揉了揉眉心,语气重新找回了分寸。
“青山君。”
“在。”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不容易。”
明泽没有接。
“特高课里那些墙头草,什么嘴脸,你也都看在眼里了。”九条正隆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种疲倦之后才会流露出来的真诚,“这些天整栋楼上上下下,唯独你,没有变过。”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明泽一眼。
“等我重新站稳了,你的好处,我不会忘。”
明泽转过头,面相很诚恳。
“中佐阁下言重了。我只是做好分内的事。”
九条正隆笑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现在极其稀缺的品质。忠厚、本分、知道感恩。不像那些见风使舵的东西,风大了就跑,风停了又回来摇尾巴。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夕阳从正前方劈过来,晃了一下眼。
明泽偏了偏头,避开那道光。
他的右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指节松弛,姿态放松。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白川百合子。宪兵司令部。近卫家。
九条正隆以为自己在借他的手搭桥。
但桥搭起来之后,谁从上面走过去,那就不一定了。
轿车拐入法租界的林荫道,梧桐树的影子一截一截地从车顶上掠过。
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人面容平静,正在看窗外的晚霞。
而在上海另一端的那栋洋楼里,白川百合子独自坐在沙发上。
她的右手又按上了太阳穴。
痛还在,不重,但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故意留了一半在那里。
……
轿车停在特高课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九条正隆呼出一口长气。
他拍了拍明泽的座位靠背。
“青山君,今天辛苦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晚上在课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回去了。你先下班吧。”
九条正隆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忽然又像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你去一趟公馆。绫香最近心情也不好,你……也让她放松一下,家里压力大。”
说完,他关上车门,背影很快消失在大楼的阴影里。
明泽坐在车里,看着九条正隆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压力大?
很快,她的压力会更大。
……
九条公馆的门虚掩着。
明泽推门进去时,九条绫香正跪在客厅的地板上,用一块湿布擦拭着木质地板。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居和服,袖子用带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长发随意地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擦地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明泽一个人,明显愣住了。
“他……没回来?”
“中佐阁下在课里有事。”明泽关上门,语气平静地解释,“他让我过来看看夫人。”
九条绫香“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地,但动作慢了半拍。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昏黄,空气里浮动着木地板蜡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明泽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卷起衬衫袖子。
“我来帮忙吧。”
“不用,这是女人的事。”九条绫香头也不抬地拒绝。
明泽没说话,只是走到她旁边,从水桶里捞起另一块抹布,拧干,然后跪下来,在她擦过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专注,每一寸地板都擦得仔细。
九条绫香停下了动作,看着身边这个男人。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九条正隆身上的烟酒味完全不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抹布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的靠近,比任何言语都更具侵蚀性。
明泽擦到了墙角,那里是书架和墙壁的夹角,空间狭窄,他必须侧过身才能把手伸进去。
九条绫香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肩胛骨线条。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
前几日那个下午,丈夫的鼾声,和这个男人压在她腰间那只手掌的温度,两种记忆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滚烫的岩浆,在她身体里冲撞。
她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离开,回房间去。
但她的腿像灌了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