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特训的第三天,阮清禾就快撑不住了。
“这道题,”
周叙白用红笔在卷子上圈出一个地方,“你用了复杂的方法,浪费了至少五分钟。”
阮清禾看着那道力学题,脑袋嗡嗡作响。
她已经连续做了三套卷子,从放学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
“可是答案是对的……”她有气无力地说。
“竞赛不是只要答案对。”
周叙白表情严肃,“要在规定时间内,用最优解法。你这样做,时间肯定不够。”
“我累了。”阮清禾趴到桌上,“休息五分钟行不行?”
“还有十五道题。”周叙白看了眼手表,“做完再休息。”
“周叙白!”阮清禾坐直身体,眼睛瞪着他,“你是魔鬼吗?”
“我是为你好。”
周叙白不为所动,“离竞赛只剩四周,你现在的水平,进不了决赛。”
这话就像一盆冷水,把阮清禾浇醒了。
她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题目,又看看周叙白平静的脸,咬咬牙,重新拿起笔。
“继续。”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
整栋教学楼只剩下他们这间教室还亮着灯。
阮清禾终于做完了最后一套卷子,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76分。”
周叙白批改完,把卷子推过来,“有进步。”
比第一天的68分高了8分。
但阮清禾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觉得自己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进去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周叙白收拾东西,“明天继续。”
阮清禾没动。
“阮清禾?”
“周叙白,”阮清禾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严格?”
周叙白动作顿了顿。
“因为竞赛很难。”他说,“你要赢,就得付出。”
“那你呢?”阮清禾抬起头看他,“你也要参加竞赛,可你从来没说过累。”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
“习惯了。”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阮清禾心里一紧。
习惯了什么?是习惯了高强度学习?还是习惯了不喊累?
“你爸妈……”她小心翼翼地问,“对你要求很高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也太私人了。
但周叙白回答了。
“他们不管我。”
他还是那句话,但这次多说了一句,“他们很忙,没时间管我。”
“那是好事?”阮清禾试探着问。
“是。”周叙白说,声音很轻,“也不好。”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我爸妈对我要求也很高。”
阮清禾忽然说,像是想安慰他,也像是想找个人倾诉,“他们希望我考清华北大,每次考试都要问排名。考好了,他们就高兴;考不好,他们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们失望。”
周叙白看着她。
“所以我一定要考第一。”
阮清禾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让他们高兴。”
“那你自己呢?”周叙白问。
“什么?”
“你自己想考第几?”
阮清禾愣住了。
她自己?
从小学到高中,她好像一直在为父母的期待而学习。
考第一、拿奖状、上好学校,这些到底是她想要的,还是父母想要的?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周叙白点点头,没再追问。
“回家吧。”他站起来,“很晚了。”
“嗯。”
两人一起关灯锁门,走出教学楼。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阮清禾走得很慢,腿有点酸。
“给你。”周叙白从书包里拿出了一盒牛奶,牛奶还是温的。
“谢谢。”阮清禾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甜的,暖暖的。
“明天见。”走到校门口,周叙白说。
“明天见。”阮清禾挥手。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周叙白!”
周叙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明天我会做得更好!”她大声说。
路灯下,周叙白笑了笑。
他这次的笑得很明显,嘴角弯起,眼睛也弯弯的。
“我相信你。”他说。
阮清禾看着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转身,快步往家走,脸有点热。
第二天,阮清禾早早到了学校。
书包里装着昨晚整理的错题本,还有她自己找的几套竞赛题。
“早。”她主动跟周叙白打招呼。
“早。”周叙白看她一眼,“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阮清禾说,“我把错题都整理了一遍。”
周叙白点点头,没说什么,但阮清禾觉得他好像有点满意?
上课,下课,上课,下课。一天很快过去。
放学铃声一响,阮清禾就主动拿出竞赛题:“今天做什么?”
周叙白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先做这套,我新找的。”
阮清禾接过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这套题比昨天的还难。
“这是……”她抬头看他。
“去年省赛的真题。”
周叙白说,“难度比较大,试试看。”
“好。”
阮清禾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今天的题确实难,她做得磕磕绊绊,但比昨天有耐心。
遇到不会的,她会先自己想,实在想不出来再问周叙白。
而周叙白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魔鬼了。
他讲题时语速放慢了,偶尔还会问一句“听懂了吗”。
“这道题,”阮清禾指着一道电磁学大题,“我卡在这儿了。”
周叙白凑过来看试卷,两个人离得很近,阮清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这里,”周叙白用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用这个公式。”
“啊,我懂了!”阮清禾眼睛一亮,立刻埋头计算。
等她算完,抬头想告诉周叙白答案,却发现他正看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他眼睛看着窗外,但眼神有点空,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周叙白?”阮清禾小声叫他。
周叙白回神,转头看她:“算完了?”
“嗯,答案是3.6乘以10的负四次方。”
“对。”周叙白点头,“不错。”
“你刚才……”阮清禾犹豫了一下,“在想什么?”
“没什么。”
周叙白说,但停顿了一下,又改口,“在想状元。今天忘了带猫粮。”
“那我们现在去看看它?”阮清禾说,“我书包里有饼干,可以给它吃。”
周叙白看看她,又看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走吧。”他说。
天台上,小猫果然在等。
看到周叙白,它立刻喵喵叫着跑过来。但是今天周叙白两手空空。
“抱歉,”
周叙白蹲下来,摸摸小猫的头,“今天忘了。”
小猫好像听懂了,用脑袋蹭他的手,好像在说“没关系”。
“我有饼干。”
阮清禾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包苏打饼干,拆开,掰碎了放在地上。
小猫凑过来闻了闻,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它好像很喜欢你。”周叙白说。
“真的吗?”阮清禾很高兴,轻轻摸着小猫的背。
“嗯,它一般不轻易吃别人给的东西。”
阮清禾笑了,心里暖暖的。
两人蹲在那里,看着小猫吃饼干。
天色越来越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周叙白,”阮清禾忽然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科学家。”周叙白回答得很快,好像早就想好了。
“哪种科学家?”
“物理学家。”
周叙白说,“研究量子物理,或者天体物理。”
阮清禾有点惊讶。她知道周叙白喜欢物理,但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有了明确的方向。
“为什么?”她问。
“因为有趣。”周叙白说,“宇宙很大,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想知道。”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是阮清禾从没见过的亮。
“那你呢?”周叙白反问。
“我……”阮清禾想了想,“我想当医生。”
“为什么?”
“我奶奶去年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阮清禾声音低下来,“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是医生,也许能救她。”
“后来呢?”
“后来她好了。”
阮清禾笑了,“但现在我还是想当医生。能救人,挺好的。”
周叙白点点头:“你会是个好医生。”
“真的?”
“真的。”周叙白说,“你很有耐心,也很细心。做医生需要这些。”
阮清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耳朵有点热。
“那你也会是个好科学家。”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阮清禾想了想,“你很专注,也很聪明。而且你有梦想。”
周叙白看着她,没说话。
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小猫吃完了饼干,满足地舔舔爪子,在周叙白脚边趴下。
“阮清禾。”周叙白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竞赛的事,”他说,“你不用有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阮清禾一愣,这是周叙白第一次说这种话。
“可是你昨天还说,我现在的水平进不了决赛……”
“那是昨天。”
周叙白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今天你进步了。”
阮清禾也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让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周叙白,”她认真地说,“我会进决赛的。和你一起。”
周叙白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
“好。”他说。
“那我们拉钩?”阮清禾伸出小指。
周叙白看着她的小指,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指。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阮清禾小声说。
周叙白没说话,但阮清禾看到,他耳朵好像有点红。
“走吧,”他说,“回家了。”
“嗯。”
下楼,出校门。
今天周叙白陪阮清禾多走了一段路,直到她家小区门口。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阮清禾挥手。
看着周叙白走远的背影,阮清禾忽然觉得,今天的夜晚,好像比平时温暖一点。
她想,她好像有点了解周叙白了。
了解那个在别人眼中冷淡、高傲的年级第一,其实也会喂流浪猫,也有梦想,也会说“尽力就好”。
也了解那个总是严格要求她的周叙白,会因为她一点进步而高兴,会陪她走到家门口,会在天台上和她分享自己的梦想。
“阮清禾,”她对自己说,“你要加油。”
不只是为了竞赛。
也为了不辜负这份,刚刚开始的了解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