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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赤壁烽烟,暗流涌动

夜雨对床

黄州的江风吹不散朝堂的耳目。

苏辙在筠州的酒税账本里,夹进了一封送往汴京的密信。

收信人是昔年同在史馆、如今已身居中书的老友。

信上只有八个字:

“兄在黄州,文心未死。”

与此同时,长江的月夜下,

一叶扁舟载着微醺的苏轼,漂向了那片名垂千古的赤壁。

筠州,盐酒税务后堂。

烛火摇曳,将苏辙伏案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显得清瘦而孤直。桌面上摊开的并非账册,而是一封刚写就的书信,墨迹已干,内容寻常,不过是问候旧友、探讨些无关痛痒的经义。但信纸的夹层里,以极细的笔触,藏着另一行小字:

“兄在黄州,文心未死,然江湖夜雨,病骨易摧。东南湿热,非久养之地,可否量移稍北,近医问药?”

收信人是曾布,昔日同在史馆修撰的同年,如今已隐隐有执掌中书之势。此人性格圆融,行事稳妥,与苏辙有旧,更关键的是,他曾公开赞许过苏轼的才华。

这不是苏辙为兄长奔走的第一封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封。自到筠州,他如同一只沉默的蜘蛛,在远离权力中心的角落,小心翼翼地重新编织那张因“乌台诗案”而破碎的关系网。每一封信都看似平常,措辞极尽委婉含蓄,只在最不起眼处,嵌入一点关于兄长近况、或对“地气”“养生”的探讨。他不能急切,不能授人以柄,只能将那份焦灼深深压入心底,化作笔下最稳妥的言辞。

他仔细检查了信纸夹层毫无破绽,又取来一份今日核验过的、无关紧要的盐引批文副本,将其与书信一同封入普通的公文袋中。唤来绝对心腹的老仆苏忠,低声嘱咐:“走张家商队的路子,务必亲手交到曾府二管家手中,就说是我感念旧谊,送回些筠州本地茶叶。旁的,一个字也别说。”

苏忠郑重接过,身影无声没入门外夜色。

苏辙吹熄了烛火,独坐黑暗。窗外的虫鸣显得格外嘈杂。他知道这是冒险,一旦被政敌察觉他与京中要员“暗通款曲”,后果不堪设想。但想到兄长信中强作的豁达,想到黄州那“僻陋多雨,土人粗鄙”的记载,他别无选择。

“兄长,你再等等。”苏辙对着虚空,无声地说,“这一次,我一定会更小心。”

几乎同时,黄州,赤壁矶下。

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洒在滔滔江面,碎成万千银鳞。一叶小舟随波轻荡,舟中只有苏轼与本地几位仰慕他、不畏牵连的友人,以及几坛浊酒,数碟粗肴。

酒已半酣。有人指着岸侧黝黑的石壁道:“先生可知,此地传闻,便是当年周郎破曹公的赤壁。”

苏轼放下酒杯,抬眼望去。月光下的石壁沉默矗立,江风浩荡而来,带着水汽与历史的腥味,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耳畔似乎响起震天的喊杀、焚天的烈火,以及那个雄姿英发的青年统帅,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他低声吟道,不知是在问周郎,问曹公,还是在问自己。

友人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苏轼忽地站起,身形在微微摇晃的小舟上却稳如山岳。他提起酒壶,对着大江,对着明月,将残酒倾入波涛。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他声音渐高,带着酒意,更带着一种穿透尘世烦忧的清明,“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江风鼓荡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袍,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这一刻,贬谪的苦闷、生活的困顿、世事的无常,仿佛都被这浩瀚的江风与亘古的明月涤荡一空。一种更为辽阔、更为超脱的东西,在他胸中激荡、澎湃,呼之欲出。

“取纸笔来!”他朗声道,眼中光芒大盛,那是属于文学巨匠的、灵感迸发的神采。

舟中并无像样的纸笔,只有记账的粗糙纸张和秃笔。但苏轼浑然不顾,就着朦胧的月光与船头的风灯,伏在微微摇晃的船板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仿佛不是他在写字,而是奔涌的江流、浩荡的天风、皎洁的月色,借他之手,在纸上轰鸣!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最后一笔落下,苏轼掷笔于船,长吁一口气,胸中块垒,尽付与这江声月色。他浑然不知,这即兴挥就的《赤壁赋》,将如同一声惊雷,即将炸响在沉闷的大宋文坛上空。

友人传阅着那墨迹淋漓的纸张,即使灯光昏暗,字迹略显潦草,但那纵横的才气、豁达的胸襟、深邃的哲思,已扑面而来,令人心悸神摇。

“先生此篇……”一位友人声音发颤,“足以泣鬼神矣!”

苏轼却只是笑笑,复又坐下,自斟自饮:“文章乃小道,适意而已。来,喝酒!莫辜负这清风明月!”

小舟随波,渐渐漂向江心,融入那片无垠的、水天相接的银辉之中。

数月后,汴京,曾府书房。

曾布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一份抄本。正是那篇已在京中少数文人间悄然传抄的《赤壁赋》。字迹是重新誊写过的,端正清晰,但字里行间那磅礴的气象与孤高的灵魂,却丝毫未被掩盖。

他面前站着苏忠,风尘仆仆,垂手恭立。

“你家老爷,在筠州可好?”曾布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大人,老爷一切安好,只是时常挂念兄长,忧虑黄州地僻潮湿,不利颐养。”苏忠按照苏辙的叮嘱,谨慎回答。

曾布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篇《赤壁赋》上,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文心未死……何止未死。”他低语,像是对自己说,“经此大难,锋芒内敛,气象反更开阔磅礴。子瞻啊子瞻,你真真是……”

他想起苏辙夹层信中的恳请,又掂量着眼前这篇足以让任何有识之士动容的雄文。将这样一个苏轼长久困在黄州那样的地方,于公于私,于朝廷体面,于文坛声望,似乎都越来越说不过去了。

更重要的是,曾布敏锐地察觉到,自“乌台诗案”后,陛下对苏轼的雷霆之怒似乎已渐渐平息,偶尔提及,也不再是全然厌弃的口吻。朝中风向,有时变得很快。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几个字,封好,交给苏忠:“将此物带给你家老爷。告诉他,静候,勿急。”

苏忠双手接过,只觉得那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钧。

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他知道,老爷在筠州官廨中那盏常常亮到天明的孤灯,或许,终于能盼来一丝熹微的晨光。

而千里之外的黄州,刚刚用一篇不朽文章向命运挥出潇洒一拳的苏轼,正对着新酿好的、味道依然不怎么样的家酿酒皱眉,然后仰头灌下一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却哈哈大笑。

他还不清楚,弟弟在远方为他默默撬动的那块沉重的命运之石,以及他自己笔下迸发的、足以照耀千古的才情之光,即将产生奇妙的共鸣,为他阴霾笼罩的前路,悄然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汴京文坛因《赤壁赋》震动,赞誉暗流涌动。皇帝案头,悄然多了一份请求“量移”苏轼的奏议。但政敌的冷眼也再次聚焦,新的风波,已在酝酿……苏辙的“捞哥”之路,是见曙光,还是遇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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