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清辞坐在马车里,指尖抚过腰间合二为一的凤纹玉佩——这是萧衍今早派人送来的,只留了一句话:戴着它,让萧煜看清楚。
她掀开车帘,望着灯火通明的东宫。
十年了。
十年前,她还是沈家嫡女,坐在萧煜身边,他在桌下偷偷握她的手,笑着说“在东宫,我就是规矩”。
十年后,她是江南首富宋辞,是从乱葬岗爬回来的索命鬼。
今日,她来收账。
马车停在东宫门前。沈清辞戴好黑纱帷帽,玄色长袍衬得她身姿挺拔,左腰悬着母亲的旧算盘,右腰坠着凤纹玉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公子,”青萝压低声音,“柳姑娘带精锐守在宫外,周瑾已经联络好魏王府的人,一旦动手,立刻接应。”
沈清辞微微颔首,抬脚跨进东宫大门。
宴客厅内,觥筹交错。
江南两大茶商、户部两位侍郎分坐两侧,沈万山缩在末席,看见她进来,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低下头假装喝茶。
主位上,萧煜一身杏黄色太子服,金冠束发,矜贵逼人。他身边的沈清婉,大红宫装满头珠翠,正用毒蛇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宋公子来了。”萧煜皮笑肉不笑,抬手示意,“请入座。”
沈清辞行礼落座,位置在东侧第三席,不远不近。她扫了一眼殿中——萧衍还没到。
“宋公子为本宫解了寿宴茶叶的燃眉之急,这一杯,本宫敬你。”萧煜举起酒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沈清辞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殿下言重了。做生意,讲究银货两讫。殿下付银,草民交茶,谁也不欠谁。”
萧煜的笑容僵在脸上:“听宋公子这话,倒像是本宫欠了你什么?”
“殿下误会了。”沈清辞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草民只是说,生意两清。至于欠了血债的人,自己心里最清楚。”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通传:
“魏王殿下到——!”
【魏王站队·全场震动】
所有人“唰”地一下站起身。
萧衍一身玄色蟒袍,金冠束发,腰佩长剑,“魏”字玉牌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带着常年征战的杀伐之气,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
“皇兄设宴,臣弟来迟。”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路过。
萧煜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却依旧堆着笑:“七弟能来,便是给本宫面子,快请上座!”
所有人都以为萧衍会走向太子身边的空位。
可他没有。
他径直穿过大殿,走到沈清辞身边,拉开相邻的席位,坦然坐下。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谁不知道魏王萧衍,手握北境十万兵权,朝中武将半数出自他门下,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参加太子的私宴!
今日他不仅来了,还坐在了一个江南茶商的旁边!
这是公开站队!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所有人:这个宋辞,是我魏王的人!动他,就是动我魏王府!
萧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七弟……和宋公子认识?”
“认识。”萧衍端起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通汇商号的茶,本王在北境喝了三年,味道不错。”
他举杯朝向沈清辞,目光深邃:“宋公子,本王敬你。”
沈清辞端起酒杯,微微颔首:“殿下抬爱。”
两人对饮一杯。
沈清婉坐不住了,尖着嗓子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
“魏王殿下什么时候对商贾之事这么上心了?莫不是这宋公子,有什么过人的本事,能让殿下另眼相看?”
萧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
“太子妃对本王的交友,倒是比关心东宫的账目还要上心。”
一句话,怼得沈清婉脸色青白交加,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煜打圆场,端起酒杯:“诸位,共饮此杯!”
觥筹交错间,沈清辞能感觉到,沈清婉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她的帷帽上,钉在她左颊隐约露出的疤痕边缘,钉在她拨算盘磨出薄茧的手指上。
疑惑,正在一点点变成恐惧。
【算爆黑账·赵全跪伏】
酒过三巡。
萧煜放下酒杯,忽然发难:
“宋公子,太后的寿茶,内务府验过了,茶是好茶。只是——数量不对。”
他语气冰冷:“本宫订了十万斤,入库只有九万八千斤。少了两千斤。宋公子,做生意短斤少两,可不是正道。”
沈万山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沈清婉掩嘴轻笑,等着看沈清辞出丑。
沈清辞不慌不忙,放下酒杯:“殿下可有内务府的入库文书?”
内侍捧上文书,白纸黑字,盖着内务府大印,经手人正是赵全。
沈清辞扫了一眼,从袖中取出另一叠文书,拍在桌上:
“这是江南漕运司的装船验货单,封条完好,十万斤分毫不差。货在京城入库少了,该问经手入库的人,不是问运货的人。”
她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萧煜身后的赵全:
“赵公公,太后的寿茶,是你亲手验收入库的吧?”
赵全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是……是奴婢……”
“那两千斤茶,去哪了?”
“奴婢……奴婢不知……”
“你不知?”
沈清辞“啪”地一声,拍响了母亲的旧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炸响,像暴雨砸在瓦片上,又像刀子割在骨头上。
“天启三年,周家茶引案,太子府订三千斤茶,入库两千五,少五百斤,进了你城南的私宅!”
“天启四年,沈家八千两白银,入库六千,少两千两,进了你姐姐赵嬷嬷的当铺!”
“天启五年,铁矿生意支银五万两,实际只用三万,剩下两万,一万进了你的钱庄,一万——”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沈清婉:
“进了太子妃娘娘的嫁妆铺子!”
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江南商人,竟然把太子府的黑账,算得一清二楚!连赵全私吞了多少,沈清婉拿了多少,都分毫不差!
赵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是太子妃让奴婢做的!不关奴婢的事啊!”
沈清婉猛地站起来,指着沈清辞尖叫: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本宫的嫁妆铺子,岂容你一个贱商污蔑!”
“污蔑?”
沈清辞冷笑一声,算盘珠子拨得更快:
“娘娘的绸缎庄,去年账面盈利五千两,实际亏损一万二,是赵全用私吞的银子填的窟窿!”
“你的当铺,去年收了假米芾字帖,亏了三千两,经手人是赵嬷嬷的儿子!”
“你的钱庄,腊月短银两万两,全进了赵全在城外的别院!”
“这些账,我这里都有凭证,有账本,有证人。娘娘要不要,我当众一条一条念出来?”
每说一句,沈清婉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她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摘纱认亲·太子破防】
萧煜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死死盯着沈清辞,眼底杀意沸腾:
“宋公子,你查本宫的账,查得倒是仔细。”
“草民是做生意的,最怕账目不清。”沈清辞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太后的寿茶少了两千斤,我总得查清楚,是路上丢了,还是被人偷了。现在看来——是被家贼偷了。”
她看向瘫在地上的赵全,眼神冰冷。
萧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赵全,拖下去!杖四十,革去管事之职!”
侍卫上前拖走哭嚎的赵全,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煜端起酒杯,强装镇定:“宋公子,是本宫治下不严。这两千斤茶,本宫双倍赔你。”
“不必。”沈清辞摇头,
“草民只要属于自己的那份。市价多少,殿下照付即可。多一文,我不要。少一文——”
她迎上萧煜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会亲自来取。”
全场死寂!
一个商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太子放狠话!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宣战!
萧煜看着她,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半晌,他咬牙切齿道:
“好。本宫记住了。”
就在这时,沈清婉忽然疯了一样站起来,指着沈清辞尖叫:
“摘下来!把你的帷帽摘下来!本宫要看看你的脸!”
“清婉!别胡闹!”萧煜厉声喝止。
“我不!”沈清婉状若癫狂,死死盯着沈清辞的帷帽,
“你的脸!你把脸露出来!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沈清辞没有动。
满殿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萧衍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随时准备出手。
沈清辞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黑纱帷帽。
青丝倾泻,左颊那道从颧骨延至下颚的疤痕,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烛光下。
狰狞,醒目,像一道刻了十年的血痕。
“嘶——”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清婉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剧烈颤抖,像是看到了恶鬼:
“不……不可能……你明明死了……十年前你就死在乱葬岗了……”
“你是沈清辞!你是那个鬼!”
她尖叫着,想要扑过来,却被侍卫拦住。
沈清辞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娘娘,好久不见。”
“我没死。”
“我从乱葬岗爬回来了。”
“回来,跟你们算清楚,这十年的血债。”
沈清婉眼前一黑,“咚”的一声,瘫坐在地上,面无血色,浑身抖如筛糠。
萧煜坐在主位上,死死盯着沈清辞的脸,盯着那道他亲手划下的疤痕。
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被他捏得粉碎!
酒液混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案上。
他认出来了。
他当然认出来了!
这张脸,这道疤,这个眼神!
就是那个十年前,被他亲手划烂脸、杖毙、扔进乱葬岗的女人!
她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萧衍站起身,挡在沈清辞身前,目光冷冽地看向萧煜:
“皇兄,太子妃身体不适,还是先送下去休息吧。”
萧煜死死咬着牙,指甲嵌进掌心,一字一顿:
“宋公子,今日多有怠慢。本宫改日,再登门赔罪。”
“不必了。”
沈清辞绕过萧衍,看向萧煜,眼神冰冷如刀:
“殿下不必登门。改日,我会亲自上门,继续算赵全没算完的账。”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殿门。
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浴血归来的凤凰。
萧衍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萧煜,淡淡道:“皇兄,臣弟告辞。”
紧随其后,走出了东宫。
殿外,夹墙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兵器碰撞声,很快归于寂静。
赵英早已带人,缴了太子藏在夹墙里的两队刀斧手。
【望江楼·深夜定计】
回到望江楼,已是深夜。
柳如霜正在院子里磨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去:“公子!没事吧?”
“没事。”沈清辞摘下帷帽,坐在窗前,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恨。
十年了,她终于站在仇人面前,亲手撕下了他们的假面具。
这只是开始。
门被推开,萧衍走了进来。
柳如霜和青萝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你今天,把他逼到绝路了。”萧衍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就是要逼他。”沈清辞抬眼,眼底烧着不灭的火焰,
“逼他慌,逼他乱,逼他露出马脚。”
“夹墙里的两队刀斧手,本王的人已经解决了。”萧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从赵全私宅搜出来的,太子府十年的黑账抄本。他留了一手,怕太子灭口。”
沈清辞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和她算盘上的账,分毫不差。
“这些账,够他死十次。”
“我知道。”萧衍点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李贵妃还在宫里,禁卫军还在她手里。要动太子,先断她的兵权。”
“殿下有计划?”
“三日后,太后去西山行宫祈福,李贵妃随行。禁卫军一半护驾,一半留守京城。留守的统军将领,是本王的人。”
沈清辞眼睛一亮:“西山行宫,是殿下的地盘。”
“是。”萧衍看着她,目光坚定,
“三日后,我带你去西山。”
“这一次,我们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沈清辞看着他,心头一暖。
十年孤军奋战,终于有人,和她站在了一起。
萧衍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背对着她,声音低沉:
“沈清辞。”
“嗯?”
“以后,不必再为任何人摘面纱。”
“你的脸,很好看。他不配看。”
说完,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本黑账抄本,月光洒在她的算盘上。
她轻轻拨动一颗算珠,然后又是一颗。
很慢,很轻。
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而萧煜和李贵妃的死期,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