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人来了。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疲惫。他站在院门口，没直接进来，先敲了敲门。
后小荷开的门。
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行礼:“请问，是李先生家吗？”
后小荷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那人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墙角的花丛，扫过蹲在花丛边的泥鳅，扫过站在灶房门口的前小荷，最后落在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李默身上。
他走过去，又行了一礼。
“李先生，在下姓沈，从县城来。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李默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
沈先生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
“李先生，我家遇到的事，说来话长。”
后小荷端了碗水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说。
“我有个妹妹，三年前嫁到邻县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姓冯，是做布匹生意的，家境殷实。妹妹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不错，去年还生了个儿子。”
他说着，眉头皱起来。
“可两个月前，妹夫突然死了。”
后小荷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沈先生摇摇头:“说是急病，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妹夫死后，妹妹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前小荷问:“那出了什么事？”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妹妹回来之后，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泥鳅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蹲在旁边听着。
沈先生看他一眼，继续说:“梦里，妹夫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一直说‘冷，冷’。妹妹想拉他进来，一伸手他就散了。醒了之后，她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去的。”
后小荷后背有点发凉。
沈先生说:“连着半个月，天天如此。妹妹现在不敢睡觉，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进去了。请大夫看，说是惊惧过度，开了安神的药，没用。请和尚来念经，也没用。”
他看着李默，眼眶红了。
“李先生，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听说您能看那些东西，就找来了。”
李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妹夫怎么死的？”
沈先生说:“说是急病。但……”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但我妹夫家的人说，他死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去河边走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就发现他躺在床上，人已经凉了。”
后小荷问:“河边？”
沈先生点头:“他家后面有条河。”
李默站起来，进屋收拾东西。
后小荷跟进去，小声问:“去吗？”
李默点头。
泥鳅跑进来:“我也去！”
后小荷低头看他:“你去干什么？”
泥鳅说:“帮你们。”
后小荷想说什么，前小荷拉了拉她的袖子。
“让他跟着吧。”
后小荷想了想，点点头。
四个人跟着沈先生往县城走。
沈先生是坐马车来的，车就停在村口。泥鳅第一次坐马车，兴奋得不行，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后小荷把他拉回来:“小心摔着。”
泥鳅乖乖坐好，但眼睛还是往外瞟。
走了大半天，进了县城。马车穿过几条街，停在一座小院子门口。
沈先生跳下车，领着他们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久没睡好觉。她看见李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李先生……”
李默点点头，跟着她进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水果点心，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女人让他们坐下，自己却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她说，声音发颤，“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一直说冷。我想拉他进来，一伸手他就散了。然后我就醒了，站在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去的。”
李默问:“你出去之后，看见过他吗？”
女人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带我去河边看看。”
女人愣了一下，点点头，领着他们往外走。
冯家就在河边，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那是一栋青砖大瓦房，比沈家气派多了，但大门紧闭，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眼眶又红了。
“我不想进去。”她小声说。
李默点点头，绕过大门，往河边走。
河不宽，水也不急，静静地流着。河岸边种着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晃着。
李默站在河边，往水里看。
他的眼睛开始刺痛。
闭上眼，再睁开。
河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那身死的时候穿的衣裳，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正朝这边看。
他看见李默，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上岸。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白得吓人。
他走到李默面前，停下来，开口。
“你能看见我？”
李默点头。
年轻男人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女人。
“她还好吗？”
李默说:“不好。天天做噩梦。”
年轻男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我不想吓她。可我走不了。”
李默问:“为什么走不了？”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