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上船”四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像梦呓,又像诅咒。
李默盯着她,等着下文。
可小荷只念了这一遍,就没了声音。她盯着那颗黑珠子,眼神越来越空,最后眼皮一垂,整个人软倒在条凳上。
李默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凉的,但有气息进出。他松了口气,把木匣合上放回里屋,又抱了床被子出来盖在她身上。
外面的狗叫声渐渐平息了。天边泛起一丝灰白,快要亮了。
李默坐在她旁边,靠着墙,盯着那扇门。
一夜没合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睡。
那挠门的东西会不会再来?那几个纸人会不会再动?小荷嘴里念的“红船”到底是什么意思?
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转得他头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第一声鸡叫。
李默浑身一松,那股绷了一夜的劲终于泄了。他闭上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再睁眼,太阳已经老高了。
条凳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李默心里一紧,腾地站起来,四下扫了一圈。
小荷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望着外面。
“醒了?”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李默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往外看了一眼。
村子里人来人往,和平时一样。老张头家的牛死了,可日子还得照过。
“昨晚的事,还记得吗?”他问。
小荷点头:“记得。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门外哭。”
“后来呢?”
“后来……我按着门,让她滚。”小荷顿了顿,“再后来,你给我看那个木匣,我看见一颗珠子,脑子里就……”
她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
“就怎么?”
“就想起来一点东西。”小荷看着自己的手,“不是想起来,是看见。看见一条河,很宽,水是黄的。河上有一条船,红的。船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
她抬起头,看向李默:“那个女人,是我。”
李默沉默片刻:“还看见什么了?”
小荷摇头:“就这些。再看就头疼,像要裂开一样。”
李默没再问,转身去灶房热了昨晚的剩饭。两人沉默着吃完,李默收拾碗筷,小荷坐在桌边,盯着那几个纸人。
纸人还是老样子,立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那道墨痕还在,却没再增加。
“它们昨晚没动?”小荷问。
李默摇头:“不知道。我睡着了。”
“那今晚呢?”
李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答。
今晚的事,今晚再说。
他把碗筷洗好,出门去找七爷。
七爷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独门独院。李默敲门进去的时候,七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吧嗒吧嗒抽着。
看见李默进来,七爷眼皮都没抬:“坐吧。”
李默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那丫头,还在你家?”七爷问。
李默点头。
七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知道她是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留着?”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害人。”
七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没害人?”七爷哼了一声,“老张头家的牛怎么死的?”
李默一愣:“您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七爷打断他,“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东西,看着不害人,那是因为时候没到。时候到了,想拦都拦不住。”
李默低下头,没接话。
七爷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夜里别出门。那话我昨天就告诉你了,今天再说一遍。听不听由你。”
说完,他推门进去了。
李默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家。
路过老张头家时,他往里看了一眼。牛圈空了,那头牛的尸体不知道被拉去了哪里。老张头蹲在门口,埋头抽着烟,一脸的木然。
李默没打扰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小荷还坐在桌边,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出去一趟。”李默说,“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小荷点点头。
李默背上背篓,拿了把柴刀,出了门。
他要去乱葬岗。
那个地方在村外三里地的山坳里,是村里埋死人的地方。几十年下来,大大小小的坟头密密麻麻,白天看着都瘆人,更别说晚上了。
可有些事,白天才能看清楚。
昨晚那挠门的女鬼,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偏偏找他?小荷说的“红船”,和乱葬岗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也许在那里能找到答案。
山路不好走,加上昨夜那场雨,泥泞得很。李默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一片荒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杂树,树下是一个个坟包,有的立了碑,有的连碑都没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李默站在坡下,往上看了看。
大白天,太阳老高,没什么异样。他定了定神,沿着小路往上走。
走了没几步,他突然停住了。
前面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李默握紧柴刀,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蹲在一座坟前。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李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咽了口唾沫,开口问:“你是谁?”
那身影停了。
慢慢站起来。
慢慢转过身。
是小荷的脸。
却流着两行血泪。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和小荷一模一样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