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般的钝痛狠狠砸在太阳穴上,沈衍挣扎着睁眼,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脑子里第一反应还是摸向桌边的电脑——昨晚熬到半夜没做完的苦力活,再拖就要被扣光全勤,穷打工人在底层摸爬滚打,连喘口气、多睡一分钟的资格都没有。
他指尖下意识往前探,可预想中冰凉的电脑外壳没有碰到,腰腹处反而先撞上一片冰冷坚硬的触感,考究的大理石桌沿硌得他生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哪里,一股带着冷意的力道骤然落在肩头,狠狠往前一推,直接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重心彻底失衡。
“离我远点。”
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冰碴,硬生生砸在耳边,每个字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沈衍混沌的脑子瞬间停转,整个人彻底懵了。
这不是他那个堆满杂物、狭小逼仄的出租屋。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桌沿想要稳住重心,可一切都来不及,力道裹挟着惯性,让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坚硬的大理石桌角!
剧痛瞬间窜遍全身,从额角炸开,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眼前金星乱冒,密密麻麻的疼意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侧脸缓缓滑落,划过颧骨、下颌,最后滴在脚下昂贵的羊绒地毯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在素色的绒面上格外触目惊心。
血腥味慢慢在空气里散开,模糊的视线里,站在面前的男人轮廓冷硬分明,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修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顾远舟。
这个名字伴随着庞大而杂乱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涌入沈衍的脑海,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这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耳边就又响起了男人冷硬的声音,那声音顿了顿,非但没有丝毫上前查看的意思,反而嫌恶地后退一步,刻意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语气里的鄙夷与嫌弃,浓得化不开,一字一句,毫不掩饰地扎进人心里:“沈衍,你又想用这种苦肉计博同情?真让人恶心。”
顾远舟皱紧眉头,俊朗的脸上满是不耐与冷漠,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看都不愿再多看他伤口一眼,仿佛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他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朝着别墅大门的方向走,背影挺拔却冷绝,每一步都走得毫无留恋,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厚重的别墅大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巨大的声响震得空气都泛起涟漪,也彻底斩断了屋内仅剩的一丝温度。偌大空旷、装修极尽奢华的别墅里,瞬间只剩下沈衍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额角渗着血,身形狼狈又落寞,连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闷涩发酸,一阵阵抽疼。沈衍清楚,那不是他的情绪,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下来的、刻入骨髓的委屈与执念,在顾远舟决绝的背影里,一点点消散,又一点点揪着疼。
他扶着桌沿,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桌沿冰凉的纹理,才慢慢找回一丝真实感。
没过多久,管家领着家庭医生匆匆进门,身后还跟着两个低头不语的佣人。管家看向沈衍的眼神平淡无波,没有半分真心的关切,语气公式化又疏离,客气得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先生吩咐,让医生给您处理伤口,免得在外落人口实。”
哪里是关心他的伤势,不过是碍于顾家的体面,怕他死在这栋别墅里,怕外界说顾远舟苛待伴侣,才这般施舍般地安排救治。至于他疼不疼、难不难受,从来都不在顾远舟的考虑范围内。
沈衍没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任由医生动作麻利地给伤口消毒、缝合、包扎。医用酒精触碰伤口时的刺痛,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相比于原主三年里承受的精神折磨,这点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
白色的纱布一圈圈裹住额角,将那片刺眼的红遮掩住,尖锐的刺痛慢慢褪去,他僵硬的身子终于缓过劲,混沌的意识也彻底清晰,原主的所有记忆,完完整整地铺展在他的脑海里。
这里是平行时空的ABO世界,有着森严的性别等级划分,Alpha天生强势,占据社会顶层,Beta平庸普通,而Omega天生弱势,依附于Alpha生存。而他,穿成了这个世界里,和自己同名同姓、却活得无比卑微可怜的Omega沈衍。
原主从小就痴恋顶级Alpha顾远舟,爱得疯魔,爱得失去自我。顾远舟是顾氏视频传媒的掌权人,手握全网流量命脉,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英俊、多金、权势滔天,是无数Omega趋之若鹜的对象。
原主拼尽一切,用尽手段,才勉强嫁入顾家,成了有名无实的顾夫人。可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悲剧。顾远舟从未爱过他,甚至从心底嫌弃他——嫌弃他是信息素寡淡、毫无吸引力的劣质Omega,嫌弃他的死缠烂打,嫌弃他的卑微讨好,嫌弃他占着顾夫人的位置,碍眼又麻烦。
三年婚姻,原主守着空荡荡的别墅,守着一颗满腔爱意的心,小心翼翼地讨好,卑微到尘埃里,放弃了自己的喜好,放弃了仅有的尊严,一门心思围着顾远舟打转,甚至想靠着怀上孩子,绑住这个男人的心。
可换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冷漠、无视、呵斥,乃至此刻的嫌恶与推开。
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三年婚姻里,再寻常不过的瞬间。原主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失望与伤害里,耗尽了所有生气,最终在这次推搡撞击中,彻底失去了生命,才让来自现代的他,占据了这具身体。
沈衍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卧室里那面巨大的落地镜,脚步顿住的那一刻,心脏狠狠一缩。
镜子里的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眉眼,鼻梁挺直,唇形清浅,分明是同一张脸,气质却天差地别。
眼前的人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细腻却没有血色,眉眼间裹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卑微,连眼神都是飘着的,不敢直视他人,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那是原主爱到失去自我、刻在骨子里的模样。额角裹着的白色纱布格外刺眼,衬得那张脸苍白又狼狈,身上宽松的真丝家居服柔软精致,是普通人可望不可及的奢华,却裹不住一身的落寞与凄凉。
沈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与镜中人的指尖隔空相抵,心底翻涌起滔天的荒谬与酸涩。
我叫沈衍,真的太荒谬了,我居然穿到了平行世界的自己身上,还是个从未想过的ABO世界。
他死死盯着镜中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在心底默念,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荒诞的现实。
这具皮囊,没有他在原来世界里,常年风吹日晒、为生计奔波劳碌的粗糙,没有熬夜加班留下的浓重黑眼圈,没有干粗活磨出的薄茧,被养得精致又细腻,像个活在温室里的易碎品。
可这份精致之下,全是数不尽的卑微与可怜。
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Alpha,挖空心思捆绑婚姻,把所有的人生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放弃了自我,丢掉了尊严,活得像根没有根的藤蔓,只能依附顾远舟生存,最后落得这般惨死的下场,可悲又可叹。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两个世界的人生,却有着天壤之别。
他在原来的世界,是为柴米油盐奔波的苦命打工人,日子清贫辛苦,每天为了全勤奖、为了温饱奔波,累得倒头就睡,可他活得自在坦荡,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委屈自己讨好谁,哪怕穷,也活得有骨气。
而这个世界的“他”,坐拥豪宅、锦衣玉食,拥有着原主一辈子都不敢想的物质生活,却把自己活成了顾远舟的附属品,没了爱人的能力,也没了爱自己的勇气,把一手不算差的牌,打得稀烂。
顾远舟的嫌弃、冷漠、敷衍,刚才那句“真让人恶心”,像无数根细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沈衍能清晰地感受到,原主最后一丝残存在身体里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那些执念,那些爱意,那些卑微的期盼,全都随着原主的死亡,彻底消散了。
沈衍缓缓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让他更加清醒。眼底最后一丝茫然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这具懦弱身体截然不同的坚定与冷冽。
他才不要做那个围着顾远舟打转、卑微乞爱的Omega。
什么顾夫人的身份,什么名存实亡的婚姻,什么用孩子捆绑爱人的荒唐念头,什么所谓的顾家情面、体面,他统统不稀罕。
他不是原来的沈衍,不会再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作践自己,更不会把人生的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
镜中的人,眼神渐渐变得清亮而锐利,彻底褪去了原主的怯懦与讨好,多了几分底层打工人骨子里,百折不挠的韧劲与清醒。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透着一股绝不回头的决绝。
他轻轻抚过额角的纱布,指尖微凉,眼神坚定。
从现在起,他就是沈衍。
不为情爱纠缠,不为他人委屈,只为自己而活,守住自己的尊严,好好搞事业,好好过日子。
他要离婚,要彻底离开顾远舟,离开这座囚禁了原主三年的牢笼,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原主深埋心底、从未敢付诸行动的服装设计梦想,他会替她完成,他要靠着自己的能力,活成耀眼的模样,而不是谁的附属品。
至于顾远舟,从此往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过去那段满是卑微与痛苦的执念,从这一刻起,彻底碎了。
沈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衣帽间。他要收拾好属于自己的东西,等顾远舟回来,就彻底了断这段荒唐的婚姻。
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留恋。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属于沈衍的新生,从此刻,正式开始。而那个曾经弃他如敝履的顾远舟,注定会在不久的将来,为自己的冷漠与嫌弃,付出毕生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