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齐斯,
多么美丽,
为何要独去狄方?
西伯利亚,
春雪未消,
还有那万里之外的北冰洋。
一路走,
一路舞,
婀娜的身姿轻柔飘逸。
时而嘻,
时而唱,
初夏的冻原新绿萌发。
天苍苍,
云淡淡,
长冬难觅双飞雁。
寂寞孤伶,
谁心能知?
星光下忧郁的大眼睛。
玉碎香残,
终无怨悔,
秋雾中朦胧的国境线,
铭记着故乡的千重岭。
辞别长江,
跨越黄河,
跟随月落到蛮荒。
戈壁沙漠,
夕照如血,
还有这藏匿宝贝的阿尔泰。
不怕苦,
不怕累,
边疆的建设序幕拉开。
需要你,
需要我,
旭霁的年华悉数奉献。
尘蒙蒙,
野茫茫,
昔日繁嚣莫思量。
跋山涉水,
风餐露宿,
篝火旁疲惫的垢面人。
海角天涯,
杰佳相伴,
寒夜里甜馨的梦呓声,
让母亲微笑的奏鸣曲。
著者肺腑之言: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一对青年男女,大学毕业后,放弃了留在京城,一路跋涉,来到了祖国最为需要的地方。在最为偏远的西北边陲一隅,在人迹罕见的荒山戈壁,栉风沐雨、爬冰卧雪,从事着极其艰苦的地质勘探工作,过着近乎茹毛饮血的生活。作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知识分子,他们无愧于时代楷模,理想崇高、追求坚定,并以有幸成为边疆建设的开拓者而无比地自豪。他们曾激情满怀,写下了感天动地的文字。他们也以自己的行动,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来到第二故乡后,再也没有离开,先后长眠在那里。让我们回望正在逝去的昨日,在悠扬的旋律中静静地沉思,谨以深切地缅怀那些默默无闻、却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付出了巨大牺牲的前驱们。
这首所谓的名叫《边地狂想曲》的诗词,其作者正是林平大学时爱上的新疆女孩的母亲。后者并非诗人,而是一名探矿寻宝的地质工作者,1958年毕业于北京地质学院,后者恰好是林平大学时所在的武汉地质学院的前身。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讲,林平与那女孩同那女孩的母亲也算是校友呢。
女孩的母亲在大学毕业后,听从时代召唤,主动放弃了留在北京,陪伴女孩的父亲,义无反顾地去了最为遥远的边地,后又溘逝在那里。诗词中提到的额尔齐斯河,是中国境内唯一的一条流向北冰洋的河流。诗词中提到的阿尔泰山,则是这条与众不同的水系上游的发源地。额尔齐斯河与阿尔泰山,在中国融为一体的两者便是那女孩的母亲生前最后生活及殁后长眠的地方。这两个由蒙古语音译而来的地名,听起来挺有些绕口,却一点也不难找。打开中国地图,看她的西北角隅,在图上为一片空白的准噶尔盆地的北边,那一块由中国与蒙古、中国与俄罗斯、中国与哈萨克斯坦三个相连的国界所勾画出的近于三角形的地域,便是其核心所在。有人说现在中国版图的轮廓像一只报晓的雄鸡,真是这样的话,则要找的地方就是那雄鸡翘起的尾羽了。
行政区划上,上述地域隶属阿勒泰地区。后者是新疆的十几个地州之一,位于新疆北端,有六县一市,面积达十一多万平方公里。单就面积而言,她与保加利亚相近,比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大。可这里的户籍人口截止到20世纪末才五十多万,相比之下,在人口众多的中国,甚至还不如东部沿海省份的某些乡镇呢。说她地广人稀,一点也不过分。
阿勒泰地区的首府所在地原本是阿尔泰山脉中一处狭长的山谷,四周的群山将其紧紧地环抱,并成为她名字的由来。在蒙古语中,“阿尔泰”意指黄金,因此该地区实际上也是以黄金命名的地方。解放前,位于该地区中部的阿勒泰,原名叫承化,还是一座类似于村庄的小镇,虽然是政府的所在地,还有一些种地的农民,但其主要的作用不过是游牧的牧民转场时路过的地方,以及规模不大的物品交换集散地。虽然解放后,随着历史的飞越,她的发展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并在1984年升格为县级市,但建成区的规模与人口一直不大。这么小的山城与其所管辖的大片土地相比,就显得很不相称了。
即使到20世纪末,初来这里的人,感受最深的,并不是这里盛产的黄金,而是她独有的边远、闭塞与荒凉。从外面坐车到这里,在戈壁滩上得走一天,沿途见不到几处村落,也很少有绿意,映入眼帘的总是那毫无生气的灰色:布满乱石的低岗,终年干涸的沟谷,裸露的戈壁无边无际,并与天相连。这里是国土的尽头,前方已无路可走,再走就出国了:西边是哈萨克斯坦,北部是俄罗斯,东侧是蒙古。20世纪90年代以前,中苏对抗时,她曾三面受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得随时保持警惕。苏联解体后,对抗消失了,边界也开放了,可她周边区域,包括她在内,均是所在国比较落后的地区,因而边境贸易少之又少,别处火爆的场面在这里根本就没有出现。因此,爱凑热闹的人到了这里后,面对的是无法改变的孤静,恍惚间会觉得时光倒流,回到了久远。
如果你怕孤独,就不要生活在这里。如果你不愿受穷,就得想办法离开。如果你很聪明,又不愿被埋没,则无论什么样的选择都不如到外面去闯。但是,如果你是一名已到过许多地方的旅游者,许多人造的景物已不再能引起你发出会心的微笑时,就不妨来这里看看。在这远离尘世的山野里,有许多大自然造就的极其独特景致,是你在别处根本就看不到的。而且,她独有的苍凉,在你内心深处,所引起的共鸣,也是你在别处很难体会到的。
从大的格局来讲,整个阿勒泰地区,基本上可分为两块,即北部的阿尔泰山区及南部属于准噶尔盆地的戈壁与沙漠,两者交汇之处就是位于该地区中部并由东向西横穿而过的额尔齐斯河了。
位于中国境内的阿尔泰山,只是这条绵延2000多公里的巨型山脉的中段南坡,长约500余公里。阿尔泰山非常独特,她的地形呈台阶状抬升。这种地形使人到了近处,觉不出她有多高大,可远远地看去,会发现她的山峰一座高似一座,一座座叠加起来,就变得如此雄厚,宛如无数只聚在一起并由西北向东南奔腾的野马,踏出的浓浓尘烟变成了蓝天里莲花般的白云,壮观至极。
从地质角度上讲,阿尔泰山是地球上现存最为古老的山脉之一。她在数亿年前就已经出现,并一直延续到今。在极为漫长的地质岁月里,外部的风吹水冲,不停地将其削低,欲将她从荒野中抹去,但地壳内部的运动却让她一次又一次抬升,在行将死去时,返老还童,重新挺起了胸膛。如此一来,在浅处的岩土被一层层剥去后,再露头的则是原本深藏于地下并富含宝藏的新岩,宝藏有金、银、铜、镍,有红宝石、绿宝石、蓝宝石,有云母、水晶、玛瑙,还有锂、铍、钽、钒等,其中的许多都是现代的尖端科学所必需的。很早之前,初来这里的人发现了这里的沟谷全都埋藏着黄金,于是便有了传说,说阿尔泰山有七十二条沟,沟沟都有黄金。现在,这个传说已基本上得到证实,只是有些河沟中埋在沙里的黄金因其品位较低而开采价值不高罢了。埋藏在河沙里的黄金源自山中的岩石,这就不容置疑地说明,在阿尔泰山中肯定有许多黄金矿点,难怪她会被称为“阿尔泰”呢。
因为是台阶状的地形,越往山里走,地势也越高,最高之处就是边界所在的分水岭了。在高山顶端,有终年不化的积雪,积雪又化成冰川,到了暖季,融化的冰雪汇成向南奔流的小溪,小溪相聚,渐成小河,咆哮的小河在陡峭的山谷中奔腾,山洪爆发时能冲走直径达数米的巨石,并迸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叫。小河出山后,全都调头向西去,其中绝大部分都平静地汇入一条大河,就是前面提到的额尔齐斯河了。
额尔齐斯河是一条极其独特的河。这种独特之处并不在于她是北部的阿尔泰山区与南边戈壁的分界,也不在于她的河谷深深地切入大地,除了窄窄的河道,并不能造出田来,而是在于她的流向与中国境内的其他河流几乎完全相反:先由东往西,固执地西去,绕过阿尔泰山后,又作为勒拿河的支流毅然北上,穿过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最终融入长年冰封的北冰洋,是中国境内唯一的北冰洋水系。在这条与众不同的河中不仅有许多与众不同的鱼类,有些支流也很奇特,如克兰河,未发洪水时,微蓝色的河水极其清澈,河水甘甜无比,据当地人说,说这河里的水能使不孕者得子,故也将其称为“母子河”。
跨过额尔齐斯河往南,就是南部辽阔无垠的戈壁。到了这里,基本上已没有山,即使偶尔有之,也为残存的低岗。平坦的戈壁为准噶尔盆地的北缘,戈壁向南延伸约二百多公里后,就逐渐地变成被称为“古尔班通古特”的沙漠。这一带人烟稀少,景色极为荒凉,却是去北部山区的必经之地。初到阿勒泰的人首先见到的就是这里的景色,有此先入为主,因而常常以为其北部的山区也会很荒凉呢。远古时,这里曾有许多小湖,湖水干涸后,露出的湖底虽以砾石为主,可很多地方却如此地平坦,就像躺在地上镜子。在这样的地方行车,无论多快都觉不出颠,而且也用不着把方向盘握紧,因为从所有的方向看,它都是很平的,反倒真是那不会开车却又想过车瘾的人练习开车的好地方呢。
冬季的阿尔泰会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完全是一个寂静的世界。但到夏季,她却是避暑好的地方。较为靠北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她的夏季不会有酷热,不时南下的西伯利亚冷风消解了来自于南方戈壁中的热浪,使这里的夏季实际上是一个较为漫长的春天,生长在这里的白桦林及落叶松就是这种气候最为明显的标志。由于受地处偏远及交通线漫长的限制,直到20世纪末,这里的经济仍然以农牧业为主。或许正因为比较落后,原始景观基本上没有被人为破坏。每到夏季,深山里的参天古树发出嫩叶,地上的芳草犹如绿毯,各色的山花争相开放,雨过后的空气更是格外地清新,这里的蓝天更是蓝得出奇。最有代表性的,还是已作为旅游点开放的高山湖泊喀纳斯,被誉为具有瑞士风光之地,酷爱自然的人们如果到了那里,一定会陶醉于她少女般的纯朴,而流连忘返的。
不过,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虽然先后有柔然、丁零、突厥、蒙古等游牧部族在这里生息繁衍,可除了为数极少的带有野性的岩画及石人像,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因此,不免有人会问,说既然这里景致如画,为何至今还人迹寥寥?其中的苦衷也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才能体会到呢。
由于纬度较高,这里的冬季寒冷且漫长,热季短暂而匆忙,自然就严重地制约了当地农业的发展。自古以来,这里一直以畜牧为主。夏季的阿尔泰山,水草茂盛,牛羊可尽情地享受,到了秋季的九月,一个个膘肥体壮。可九月过后,就必须出山,否则,冬季里数米厚的大雪会吞没掉所有的一切。牛羊出了山后,就到了南边冬雪稀少的戈壁。那里的雪虽很薄,可草儿也稀少,一个冬天过去,肥的变瘦了,瘦的病死了。好不容易熬到来年五月,饥饿的牛羊才能离开戈壁,再次回到山中。这里的春季天气多变,西北方的冷气常不肯退,东南方的暖流又姗姗来迟,天空成了它们拚杀的战场。有时候,会在冬雪即将融尽后又来一场大雪,更有甚者,会先下雨后下雪,晚上又冷得出奇,使已渗进毛里的雨水冻成了冰。而在饥饿中迁徙的牛羊早就虚弱不堪,再受如此打击,往往成批地死去,令牧人们欲哭无泪。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赤手空拳的人们根本无法与极端的自然抗争,结果到处都是赤贫。因此,这里也是解放初期全中国少有的没有进行阶级划分的地方。
没有阶级的鸿沟,也就不会有鲜明的历史。所以,在史书中很少有她的名字,生活在这里的人基本上自生自灭,并被历史遗忘。
被历史遗忘的角落,时间也仿佛停止。所以千百年来,除了牧人的吆喝,能打破亘古寂静的只能是那来自苍穹深处的惊雷。轰隆隆的雷鸣过后,呜咽般的回响或许就是孤寂的大地母亲悲伤的叹息。
终于,从20世纪50年代起,新中国成立后,镇守边疆的人来了,垦荒的人来了,找矿的人来了,有人修路了,有人架桥了,平地中盖起了房屋,然后又有了工厂、学校……随着开拓者一批批到来,喧闹驱走了寂静,使群山唤发出生气,大地也渐渐苏醒。漫漫的长夜过后,一个崭新时代虽然步履蹒跚,却如黎明后的朝霞出现在地平线上。
从此,不再孤独的她开始了现代化进程。可是,前进中的她,也与共和国一样,走过了许多弯路。政治风云变幻同样在她身上留下了苦痛的烙印,最为明显的自然始于六十年代中期的“文化大革命”。当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犹如狂风暴雨席卷神州时,十分稚嫩的她虽然远在天边,却也没有幸免,也跟着忘乎所以,陷入到从未有过的狂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