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回来后,第二天就去单位上报到。从那后,住在单位宿舍的他总在单位上不停地工作,为了工作,甚至把家都忘了;过度的劳累使原本憔悴的他越发消瘦。两个多月后,有人问母亲,说林平身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为什么会在上班时突然晕倒,还不止一次?母亲听了能不心酸吗?却又不能对他人提及已过去的事,否则,林平知道了,会更加怨恨于她。因此,满眼的酸楚只能咽在了肚里。
母亲知道,是她伤了林平,而且还伤得很重。后者虽保持了沉默,却在心里已不肯再原谅于她,所以才不愿回家。每次叫林平回家,须先打电话问他,而且还必须在他上次回家过后的半个多月,否则,任你怎么劝说,他都说不行,说他忙得很,然后就先把电话挂断了;即使过半个月后,他也很不情愿,要不是母亲不断地恳求,他根本就不会回来。就算是回到家后,他话也不多,你问一句,他淡淡地答一句,眼睛却盯着电视看。吃过饭后,如果电视节目精彩,他还能多待一会,否则,很快就离去。曾经有一次,母亲说自己想去他单位上看看,没想到林平却以命令的口气不许她去。儿子这样地对她,母亲自然生气,于是就固执地说,说她偏要去。“那你就去吧,去看我给你表演怎么从办公楼上跳下去,到了那时,我想你一定会很开心呢!……”林平气极地说。母亲不由地伤心起来,说:“林平,你有什么话为何不好好地说?为什么像赌气似地?要知道,我是你母亲,就算有错了,也不能这样呵!……我知道我本不该让你回京,可这都已是过去的事了,而且还过去了很长时间,你也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至今仍不肯原谅?为什么非要疏远与我?不管怎样,我都是为了你好,是为了你……”她哭了,哭得像泪人。可林平却默然不语,表情更冷得像冰。那次过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各种借口,拖延着不肯再回家,直到来年的春节。
这样一年多后,林平才好像渐渐地弱化了心中的怨气。有时,用不着请,也能主动地回家,虽然他在家里待的时间不长,话儿也不多。
那天,林平又到回家来,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无趣,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了几张照片,默默地看了起来。他一直那样地看着,边看边细细地品味。母亲忍不住好奇,绕到了他的背后,悄悄地看了一眼,发现迷住他的是一女孩的照片。
“呵,她长得可真漂亮!”母亲在心里说,却不知怎地,竟发出了声来。看到林平冷不防吓了一跳,母亲才发现自己的忘情,想到林平有可能生气,心儿立时就紧缩成一团。可是这回,林平只看了看她,就又将目光凝聚在照片上。受此鼓舞,母亲壮起了胆子,满脸堆笑地问那女孩是谁?林平收起照片,抬头看着母亲,半晌才忽然地笑了,说:“这个,你真想知道吗?”
女孩叫杨晓斐,从初中起到高中一直与林平同班,也是大学生,在离北京不远的某城的医学院里学医。高考那年她落榜了,复读一年后才考上了大学,再加医学院的学制为五年,她仍还在大学里学习,要等到明年的夏天才能毕业呢。
“她呀,弄不好就会成为你的儿媳妇呢。”林平笑着说。他笑得很自然,也笑得很开心。在母亲眼里,这样的笑容,在他脸上,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出现了。
“真的?!”母亲由不得喜出望外,高兴至极地说:“这样一来,我们家里可就有医生了。”
母亲当然高兴,一来女孩长得挺好,又是大学生,已没什么可说;二来她的出现,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林平已走出了过去的阴影,这正是做母亲的一直所期望的。看到林平又恢复了生机,压在母亲心头的巨石立时就卸去了大半。对此,她怎能不高兴呢?!
一个多月后,母亲见到了杨晓斐,是林平带回家的。她长长的发,婷婷的身,白白的脸,淡淡的眉,好似出水的芙蓉,一笑一颦都显出清纯与顺柔,使越发高兴的母亲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该如何是好了。
从那时起,只要不出野外,林平就经常回家,虽然每次都是在星期六或星期天,且身后经常有杨晓斐。他俩形影不离,在家也是如此。每次到了家后,还没说几句,林平就带着杨晓斐躲进了自己的小屋,到了吃饭的时间,还得去叫呢。晚饭过后,他俩不是去跳舞,就是去看电影,玩够了回来,夜已很深了。未来的儿媳,家不在北京,又不好麻烦自己的亲戚,只能住在她家里。开始她睡在林平的房间,林平睡在客厅。但几次过后,他俩就悄悄地睡在了一起。这种关系的进展,超出了母亲的预想,看来他俩在一起的时间已不算短,而蒙在鼓里的母亲还一直以为在此之前的林平仍还忧伤于往昔呢。但,不管怎样,只要林平能忘掉过去,母亲就放心了。
可是,即使重坠情网,林平也不再像从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的他,之所以回家,不过是把家当成了离闹市区更近、又能免费吃住的旅馆,图的是省事方便。家里的大事小事他一点也不关心,话呢也更少了,就好像原本不多的话都在私下里已与杨晓斐说了,在家人的面前就懒得再重复。为此,母亲有时还真有些嫉妒杨晓斐呢。由于长时期缺乏感情的交流,渐渐地,母亲见了林平,已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以母亲的身份,为他们买菜做饭,收拾房间。这常使母亲感到自己就好像是他们的保姆或佣人。即使如此,只要能常见到林平,只要他不郁闷,母亲在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情愿为他们服务,并认为这是她天生的义务;她从不说他们的坏话,不仅如此,还竭力地为他们开脱。难怪也住在家里的林海有时会十分生气地说,说她把林平宠得也太坏了。
但,令母亲不安的,是她很快发现,虽然杨晓斐已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林平,可林平却似乎反倒对她从心里越来越不很喜欢,几句话不对他就会皱眉,到了后来,有时甚至会当着家人面训她,使她难堪至极。更让母亲难理解的,是杨晓斐居然还能承受如此大的委屈,每次林平气了,走进自己的小屋,都是她随后追去才最终得以化解。至于在小屋里,脾气很坏的林平还会说什么更伤感情的话,母亲不得而知,可杨晓斐的哭声却时而传出屋子,有时还很伤心。母亲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再好的姑娘也会受不了的,可她却不敢对林平明说。
去年夏天,在北京上中学却没有北京户口的杨晓斐在大学毕业时,靠着林江等人的帮助,好不容易来到了北京。虽然她工作的医院在郊区,却离林平单位不远,并有公交车直达。当时的杨晓斐心存无限感激,怕好事多磨的母亲想趁热打铁把他们的婚事给办了。可是林平却说自己还没有到结婚的年龄,再加上他们单位现在还没有住房,得先等一等。谁知这一等,便是一年多。在此期间,林平回家的次数渐渐地少了,与杨晓斐的矛盾却越来越多了,以至于到后来,他们在家时,差不多每次都会闹一些别扭,而每次又基本上是他先挑起的。几句话不对,他就生气了,真不知他到何时才能控制住自己越来越坏的脾气!
上次,也就是一个多月前,在林平的小屋里,他们激烈地争吵。争吵中的他俩都不肯相上让,都极其伤心地哭了。到了后来,是林平叫杨晓斐快滚,滚到远远的地方,说他再也不想再见到她了!杨晓斐也哭着,说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说她再也不会回到这来了!……结果他俩连饭都没吃,就一前一后全都走了。
那天晚上,母亲又失眠了。第二天,到了上班时间,她忍不住先给杨晓斐打电话。此时的她已不再把杨晓斐当外人,就想问一问她与林平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医院里说杨晓斐刚请了二十多天的假,已回她河北的父母家了。无奈的母亲只好打电话给林平,告诉他杨晓斐的情况,并问他们昨天晚上为什么吵得那么凶?电话那头的林平却说这并没什么,不过是小事一桩,很快会过去的,请母亲一定放心;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现在已快到年底,他所参与的项目将要提前验收,所以他很忙,得经常在单位上加班,因而这一段时间就不能再回家了,并叫母亲没有事时不要来电话找,说该回去的时候他会回去的。
“不管怎样,你可要对杨晓斐好一些呵!……”母亲不安地说。
“放心吧,妈妈,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至少我不会亏待于她的。”林平说,平静得有些出奇。
母亲听了,稍觉放心。可放下电话后,回想他的话时,又觉得很不对味。所以在几天之后,她忍不住给林平打电话。这回,林平有些烦了,说他最近回不了家,的确是因为工作很忙,如果母亲不相信,就只管去问管他的雷工,再说杨晓斐现在还没回北京,他一个人回家又有什么意思?……对此,母亲还能说什么?当从雷工那里得知林平最近的确非常忙时,母亲也就不敢再打扰他了。
可母亲怎么也没有想到,半个多月后的今天,既不是星期天,又不是节假日,都这么晚了,林平却如同幽灵似地出现了。他怎么了?为什么要待在门后而不肯进屋?如此地鬼祟又是何故?还有……咦,杨晓斐呢?她怎么没有跟着他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