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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母亲回忆(2)

樱花飘落悄然远逝【简本】

可是,林平渐渐地有些聪明过头了。

初中快毕业时,他说他不想上高中,想“上山下乡”,十分固执地说,只有在困苦中经受磨练,才能让自己成为真正对社会有用的人;说农村的生活虽然苦一些,也有许多乐趣,在广阔无边的天地里,有秀美的田园、绿色的山岗、清澈的小溪、清新的空气,还有那更为明亮的星星等,都是在城里想见也见不到的;还说一个人只有投入到大自然怀中,才会有像诗一般的生活……

这些高谈阔论,母亲听了,怎不心焦呢?幸好从那一年起,中央下达了指示,不再让城里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他的这种愿望才没有能变成为现实。

到了高中二年级,文理科分班时,林平又想学文科。害得他们班的班主任不得不跑来找母亲商量,说林平擅长于逻辑思维,学文科主要靠死记硬背,并不是他的强处。

班主任听其他学生说,说林平之所以想学文科,是在文化大革命被彻底否定后,他有些想不通,因为想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才想学文科。“这未免太有些天真,弄不好会自讨苦吃的。”班主任说。

班主任还说些什么,母亲已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句在当时社会上极为流行的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涯都不怕!”

母亲很赞同班主任的观点,答应要劝说林平。

那天晚上,母亲已做好了准备,为了儿子的前途,她情愿跪下来求他。

但出乎意料的是,听了她的话后,林平虽然有些吃惊,却也什么没说,就点头答应了。

轻而易举的胜利使母亲在高兴之余免不了更有些困惑,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能理解林平。照此下去,或许有一天,他们母子间说不定会爆发剧烈的冲突,而思绪怪异且又性情冷漠的林平也更有可能在翅膀变硬后借此毫不犹豫地飞走,留给她一片空白。

一想到这些,母亲的心就禁不住发慌。

临近高考时,别人都加倍努力,林平反倒有些松懈了。

他曾和几个没有通过预考的同学一起爬香山、游长城,玩得不亦乐乎。

母亲为此担心,不得不说他。可他却轻蔑地一笑,说:“没什么了不起的,给你考上就是!要知道在考试前,最重要的不是看书,而是要休息……”

母亲没法,只好悄悄地找到了他的同学,告诉说高考过后他们怎么玩都行,但在此之前最好先别耽误了林平,还求他们一定要为她保密,切不可让林平知道。

母亲的苦心还真起到了作用,此后的林平出去的时间渐渐地少了,在家看书的时间多出了不少。

但他最终仍未能很好地复习。考完语文后,他说他没有想到竟然会考拼音;考完数学后,他说有两道题的数学公式他记不起来了;考完政治后,他说有几道题他已经猜着了,却忘记了在考试前向老师询问答案……

听他这样嘀咕,母亲心里难受。若不是在此前,学校已告诫过家长,叫他们千万别影响考生的情绪,她真不知自己能否沉得住气。

高考进行了三天,母亲揪心了三天,结果被累垮的不是林平,而是他的母亲。

一个多月后,成绩下来了。林平的考分虽然可以进入重点院校,却大大低于老师们对他的预想,尤其是班主任,她很遗憾,并为林平而惋惜。

母亲的失落可想而知。在林平面前,她第一次失去了耐心,积蓄了多年的不快如同火山般爆发。

她边哭边诉,越说越悲。自以为聪明的林平辜负了她热切的期盼,苦不堪言的她怎能不自艾自怨?

林平呢,有生以来第一次低头,并一言不发,凭你恁地去说。当晶莹的泪珠闪现在俊美的脸上时,他把唇儿咬得越发地紧了。

此后,母亲又犯了一个错误。由于过于失望,她感到心烦,再加上不久之后单位上派她去外地开会学习,也没有再过多关注林平高考前填报的究竟是哪些高校,尤其是排在后面的几个志愿。等她从外地回来,还有没到家,就有人告诉她,说林平已被某某地质学院录取,以后就是搞地质的了。

“搞地质的常年在荒郊野外,风餐露宿,多辛苦呵!你怎么能忍心呢?要是我,宁可让自己的孩子复读,或上一般的院校,也不会……”同事们说。

母亲大吃一惊,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急忙赶回到家,没有看到林平。

一直到晚饭过后,林平才走进家门,十分生气的样子,不知被谁惹了。

母亲这边也在生气。两个生气的人目光突然间相遇,彼此都感到了意外,都愣住了。

好一会儿,还是母亲先开口,问他是不是已被录取到地质学院了?

“是的,那又怎么了呢?”林平生气地说,显得很不耐烦。

显然,在此之前,已不少热心人向他十分不解地问过这样的话了。

“你真的要去吗?”

“是的。”

“仔细想过了吗?”

“当然想过了。”林平说:“而且木已成舟,无法再更改了!”

“你这是何苦呵!……”母亲心儿一酸,便流泪了,道:“你自以为聪明,考试不认真,考得不好上,已经够我受了!可你为什么还要胡闹?!那多的学校不上,却偏要学地质,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呵?你怎么这么蠢呵!让我把脸都丢尽了!……”

“够了!”林平突然的吼叫将母亲吓了一跳,看时,咆哮的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快闭上你的嘴吧!少说几句吧!我林平已不是小孩,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做主?我再蠢再笨也用不着你来对我大喊大叫呀!难道你叽叽喳喳了一辈子,还嫌不够?还不觉烦吗?你说我蠢,也许是对的。可是你们呢,也未免太有些聪明,聪明过头了!你们只关心自己,关心自己的儿女,却从不真正地关心我们的国家与社会。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他转移了话题,并把现实中所有的问题都归咎父母,说他们这一代人不仅没有让国家富强,反倒是差距越来越大。“所以,你们已没有资格,不要再说三道四了,否则,也太无羞耻心了!……”他叫喊着说。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林平倒在了地上。

母亲打了林平,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母亲用手指着林平,气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晌儿,她才一指房门,喘息不止地说:“好……好……我不想做罪人,也……不想再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给我滚!滚出我家去!以后,你若有志气,就再也不要回到这来了!……”

母亲永远不会忘记,倒在地上的林平是怎样从地上爬起,又是怎样一边捂着已经肿胀的脸儿,一边抹着嘴角上淌出的血,一边将她惊骇地看着……

他将她看着,然后慢慢地从她身边走过。此时他的眼中,似乎仍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会赶他出门,可是……

到了门口,他先站住,然后缓缓地转回身来,对着自己的母亲,慢慢地将身子深深地弯了下去。

当他再抬起头时,早已泪流满面了。

而后,他猛地转头,踉跄地跑出了房门……

所有这一切都是无声的,就好似发生在梦里。

直到看不到他后,母亲才又有了听觉,却感到那远去的脚步就犹如一声声落地的重锤砸在其心上。

当最后的脚步声也消失后,母亲才猝然清醒,似乎明白他这一走,不会再回来了。

立时,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碎了,有些站立不稳,然后……

等母亲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在医院里,守在床边的有林江、林海、玉风,却没有林平。

当时她怨气未消,也不愿在他人面前提及林平,也就没说什么。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母亲的眼前总是浮现出这样的场面:在她的重击下,林平倒在了地上,然后慢慢地爬起,一边抹着血污一边看着自己——凄楚无比的目光犹如锋利的刀剑刺痛了母亲的心。

渐渐地,母亲有些后悔,怨自己为什么沉不住气?不仅打了他,还叫他……

从这时起,母亲开始担心,担心她的林平是否能承受得起,要知道与众不同的林平并不是一般的孩子呵!

那天晚上,母亲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向林海问起了林平。

“妈,他都把你气成了这样,你还想他,又何苦呢?”林海说。

“这用不着你管!”母亲说。不知从何时起,在林海面前,母亲也学会了像林平那样耍脾气。

林海温和地笑了,没有再吭声。

母亲等了半晌,不见回音,不由地生疑,看着林海,说:“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林平他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来看我?把我气成了这样,他怎么还能在家里呆得住呢?”

林海苦笑了一下,说:“唉!林平……”便又止住了。

“怎么?……”母亲说,立刻就心紧了。

原来,那天晚上,林平走后不久,林海夫妻俩收工回家,见母亲昏倒在地,忙送她去了医院。等林江来后,兄弟俩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猜想这事肯定与林平有关。林海好不容易才在林平同学的家里找到了林平,带他到没人的地方询问,没想到林平话还没有听完就转身要跑。林海火了,抓住他后狠狠地揍了一顿,并边打边问。可林平除了越哭越伤心外,却什么也不肯说,也不愿回来见母亲。林海没法,只得先将他放了。当天晚上,林平没有回家。第二天,林江又去找他,却没想到他已经去武汉了,不仅什么都没带,甚至连火车票也是那几个同学给凑的。

母亲伤心地哭了,久久不能自抑。林平的举止非常像他极不安分的生父?早知如此,她说什么也要守住自己的贞洁。此生此世,这样的错,只这一次,可谁能想到竟会生出这样的冤家来!真叫她有苦也说不出呵!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个梦。梦中她恍惚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在一片旷野上走呵走,爬上一座山后,前面出现了一条大河,粼粼碧波无边无际。就在她望着那河水时,忽然看见有许多人不约而同地向那渡口跑去。不知何故的母亲也跟了过去,到跟前才发现原来是一群人在毒打一小伙。被打的小伙子在泥地里痛苦地翻滚着,血污满面,已经没有了人样。母亲不由地大怒,冲上前去斥问那领头的为什么要打人?那满脸横肉的家伙摊出手来,意思说这挨打的小伙过河时没有买船票,身上也没有钱。母亲想都没想,立刻就掏出钱来,向那人甩了过去。那人笑了,然后就渐渐地变小,最后竟消失了。母亲有些疑惑,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也都不见了,只剩下那小伙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母亲上前去搀扶,再细看时,天呵!这不是林平吗?!他怎么会在这呢?母亲僵住了。那个与林平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伙向母亲露出了感激的微笑,并向她深深地鞠躬。这一动作,母亲觉得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就在母亲搜索其记忆之时,伤得不轻的小伙已一瘸一拐地走了。等他走远了,母亲才突然间想起这场景不就发生在前天,前天的林平不就这样吗?……对了,他是林平,一定是的!母亲忙追过去,并叫喊着林平名字。可那小伙不仅如耳聋似的没有一点反应,反倒是远去的脚步越来越快了。

“林平,快停停,看看我是谁,是你的妈妈呀!林平,妈妈我错了,我到处找你,就是为了向你认错呵。林平,请不要再生气了,快回来吧!妈妈我要你,不能没有你呵!噢,林平,快回来吧!……”母亲酸心地叫着。可那小伙依旧像没听见,不仅如此,他的整个身躯还像似断了线的风筝,悠荡地飘了起来,越来越远了……

“林平!……”母亲将自己从梦中叫醒。醒来后很久,她仍心动过速,难受到极点。细细地回味,她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这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林平真会像梦中的小伙那样离她远去吗?离开她后,他又会怎样?会不会又像梦中的小伙那样被人欺负呵?要知道在这世上,除了她外,再不会有人帮他,如果她不管他,那他……

母亲再不敢想了,伤心地哭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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