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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洗冤

明堂刀笔录

老孙的手顿了一下,但脚没停。

他拎着黑布包袱绕过贾淼,往院门口走了两步。贾淼没追,也没再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赵大壮的尸体。

日头快到正午了,光线从堂屋破了的窗户纸透进来,照在赵大壮的脸上。青紫色的肿胀在日光下比早晨更明显,脖颈上的勒痕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蚯蚓,横在喉结上方。

贾淼伸手,轻轻掀开赵大壮的嘴唇。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孙没走出院门,站在门口回了头。

"你做什么?"

"看牙。"贾淼头也不回,手指捏着赵大壮的下巴往下扳了一点,"缢死的人死前挣扎,会咬到自己的舌头或者嘴唇内侧。你看他嘴里头,干干净净的,连个牙印都没有。"

老孙没动。

"再看舌头。"贾淼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教一个徒弟看标本,"上吊的人气管受压,血往上涌,舌头会顶出来,怎么也缩不回去。这位赵叔的舌头好端端地待在嘴里,比你我的都老实。"

他松开手,抬起头,正好对上老孙的目光。老孙站在三步之外,包袱拎在手里,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截枯桩子。

"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老孙的声音很低,不像在问话,倒像在确认一件他心里已经有答案的事。

"种地的。"贾淼笑了笑,"不过我祖父是挖坟的,留了几本旧书。旧书里说,验活口不如验死口,活口会骗人,死口不会。"

老孙的眉毛拧了一下,大概在心里掂量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贾淼不催他,自顾自继续看。

他把目光移到赵大壮的脸上。"窒息而死的人,脸上该是淤紫发暗,眼球突出,嘴唇发绀。"他用指尖点了一下赵大壮的脸颊。

老孙的目光跟过来了,盯着那根指尖。

"你看这张脸,肿是肿了,颜色不对。该是暗红发紫,他偏青偏灰,倒像是断气之后才被吊上去的。"

老孙的喉结滚了一下。

贾淼没停。他的手指顺着脖颈上的勒痕慢慢移动,像在抚摸一件瓷器上的裂纹。

"还有。绳子的径有多粗,你刚才量过。勒痕的宽度你也看过。"他拿起地上那截断掉的粗麻绳比了一下,"绳径将近两指宽,可你看这道勒痕,细得很,至多一指。粗绳子勒出细痕,除非另外有一根细绳先勒过了,粗绳子是后来换上去的。"

"够了。"老孙的声音忽然硬了一截。

贾淼抬头看他。老孙的脸上终于不是那副挂久了的旧画模样了,法令纹绷紧,下颌咬合得能听见牙关嘎吱响。

"老孙,还有两条。听完了你走也不迟。"

老孙没走。他把包袱搁在门槛上,蹲了下来。两个人一老一少蹲在尸体两边。蹲下来就是留下来,贾淼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堂课总算有人肯听了。

贾淼拿起赵大壮的右手,翻过来让指甲朝上。光线有点暗,他把手举高了一些,让从窗户纸漏进来的日光照在指尖上。

"指甲缝里。"

老孙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三息。他的表情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里那双深陷的眼睛头一回有了亮光,是职业本能被点燃的那种亮。

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东西,不是泥土也不是干草,颜色偏白,质地发软。是皮屑。人的皮屑。

"自缢的人不会挠人。"贾淼把手轻轻放下,"他死前跟人搏斗过,挠了对方一把,指甲里卡了一层皮。"

老孙没说话。他伸手把赵大壮的左手也翻过来看了,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同样有,比右手还多一些。

沉默。堂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外面远远传来的几声狗叫。

贾淼等了一阵,等到老孙把左手放下来,才开口说最后一条。

"集录里讲过推断死时的法子,看尸身僵软和皮色变化。"他指了指赵大壮的手臂,"你摸摸他的关节,硬不硬?"

老孙伸手按了一下赵大壮的肘关节,又按了膝盖。手指在膝弯处停了一息,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硬了。"

"大关节都硬了,说明断气至少七八个时辰。今早他婆娘发现的时候天刚亮,卯时左右。往前推七八个时辰,是昨天晚上戌时前后。"贾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可甲长说的是u0027昨晚吊死了u0027,今早发现。如果是昨晚上吊,戌时断气,到今早卯时不过五六个时辰,关节不该硬到这个程度。"

他掰着指头算给老孙听。"要么他死的时间比甲长说的更早,要么有人在他死后过了很久才把他吊上去。不管哪个,甲长的说法都对不上。"

老孙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大概蹲久了腿有点麻。他站在那里没动,目光落在赵大壮的脸上,看了很久。

贾淼也不说话。五张牌全摊了,该说的说尽了,剩下的事在老孙心里头。逼不动的,赵大壮被逼了一辈子,最后被逼死了。再逼老孙,他就成了跟那些人一样的东西。

院子外面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很近又很远。日光慢慢从堂屋这面墙爬到那面墙,照在老孙蹲过的那块地砖上,地砖裂了一道缝,缝里长着一棵很小的草。

老孙走到门口,从门槛上拿起他的包袱。贾淼以为他要走了,手心攥了一下。

老孙没走。他从包袱里翻出那张验尸格目,展开铺在门槛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笔,蘸了蘸随身带的墨丸。

他在格目最下面,"检验结论"三个字后面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贾淼凑过去看。字迹小得几乎贴着纸面,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附记:舌未外伸,面色存疑,勒痕宽窄与绳径不符,指甲缝嵌有异物,尸僵程度与发现时间不合。以上五处待复验。"

每个字都写得很慢,笔画很轻,像是手上留着力气随时能停。但他没有停,一口气写完了,在末尾画了个押。

贾淼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高兴,是松。像是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有地方放了。

老孙收好格目,叠进包袱里。从头到尾他没说一个"好"字,没说一个"你说得对",连点头都没有。他只是写了,写完了,把笔收起来。

贾淼不说谢。该说的话刚才在五条疑点里已经说尽了,多余的客套这时候反而扎人。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身后老孙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等等。"

贾淼停住脚。

老孙没抬头,手还在系包袱的绳扣,声音闷在胸腔里,像隔着一层棉花。

"何大柱。你养父。"

贾淼的后背绷了一下。

"十来天前,他死在牢里。衙门叫我去验的。"老孙系好了包袱扣,拎起来,站直了。他的目光没有看贾淼,看的是堂屋里那具尸体,看的是赵大壮那张已经开始变形的脸。

"官府只让我写病亡。"

六个字。贾淼站在堂屋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赵大壮的脚边。

老孙拎着包袱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院门,没回头。

贾淼站在原地没动。堂屋里只剩他和赵大壮。外面的狗不叫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日头晒着院子里那根断了的晾衣绳,绳头在风里轻轻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赵大壮。

然后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翻过尸体、掰过嘴、检查过指甲的那双手,指尖上还沾着赵大壮皮肤表面那层冰凉的触感。他把手收进袖子里,攥成拳。

何大柱不是病死的。

他早就猜到了。但猜和听见不一样,猜是自己心里的事,听见了就成了另一个人嘴里吐出来的石头,砸在地上有声响。

赵大壮死了,何大柱也死了,两种死法,背后同一只手。

贾淼松开拳头,走出堂屋,阳光打在脸上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该去看看何大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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