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
贾淼这辈子闻过不少难闻的东西。看守所的厕所,殡仪馆的太平间,还有他爷爷从地底下带回来的那些瓶瓶罐罐。但眼下这股味道把以上三种搅到一块儿,还加了料。
他想翻身,发现翻不了。
四肢不听话,脑袋嗡嗡响,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子。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动是能动,但尺寸不对,太细了,太短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胡茬。贾淼今年三十五,每天早上不刮胡子出门会被当街溜子。现在他下巴光溜溜的,皮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得,穿了。
他倒不是没看过这类小说。当年在看守所等提审的时候闲得慌,手机里下了一堆,什么系统流签到流种田流,堆在收藏夹里大半年,看了两本半就再没翻过。没想到有一天轮到自己。
两套记忆在脑子里打架。一套是他的,法庭、卷宗、凌晨三点的律所加班灯。另一套是这具身体原来那个倒霉蛋的,庄稼地、灶台、一个弓着背在田埂上走的老头。两套记忆互相看不顺眼,谁也不肯让路,把他的脑仁挤得突突跳。
行,先不管为什么。当了二十年律师,贾淼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里迅速摸出重点。
头一件事,搞清楚自己现在是谁。
脑子里蹦出三个字,何栓子。贾淼差点没绑住——他上辈子好歹姓贾名淼,三点水叠三个,算不上风雅也还过得去。何栓子,栓子,跟村口拴牛的桩子一个意思。行吧,认了。
然后是这地方。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等视线适应黑暗。木头栅栏,走廊,走廊尽头一盏油灯。灯快灭了,那点火苗像个喝多了的醉汉,晃一下灭一下,灭一下又晃回来。光从栅栏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细杠杠。牢房。
再就是怎么进来的。
原主的记忆稀稀拉拉贴上来,像拼图缺了一多半。他从碎片里拼出几个词,抗税,告状,被抓,跟爹一起关进来。
想到爹,贾淼顺着这个念头看向牢房角落。稻草堆上躺着一个人,姿势不太对劲。手臂耷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着,硬了。何栓子的记忆给了他一张脸。瘦,颧骨高,嘴角两道深纹,是在地里弯了一辈子腰才会有的那种。养父,何大柱。
记忆碎片里有这个人的声音,带荆州口音,沙沙的,说话永远不着急,"莫急""再等等""会好的"。可眼下不会好了。
贾淼蹲在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何栓子的身体想哭,他灵魂里的那个三十五岁的成年人却哭不出来。两种情绪碰到一块,像两杯温度不同的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不热不凉,只剩一片麻。
他攥了攥拳头,决定先干正事。哭不解决问题,分析案情才解决问题。这话他在法援中心跟当事人说过至少两百遍,现在轮到跟自己说了。
他低头去看养父的脸。脸色不太对,发青发暗,嘴唇的颜色深得不像话。牢房里光线太差,他拿不准是死后的变化还是别的什么。目光顺着脖子往下,忽然停住。
颈侧有一道痕,横的,从左耳后面往前走,到喉结那儿变细。
贾淼眯起眼睛。要是上吊,勒痕应该是个倒V字形,吊点那里最深,两边往上提。但这道痕是平的,甚至有点往下沉。
这不是上吊。这是被人从后面勒的。
他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刑法教科书,是他爷爷。老爷子当年在院子里泡茶,教孙子认各种"不正常的死法",跟别人家爷爷教孙子下象棋一样自然。"勒死和吊死一眼就能分出来,"老头子翘着二郎腿说,"吊死的舌头伸在外头,脸肿得跟气球似的。勒死的嘛,面色发灰,指甲缝里多半有东西。"
贾淼低头去看养父的手。
太暗了,看不清,但他把这双手记住了。庄稼人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茧,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不该烂在这种地方。
他吐了口气,把情绪往心底压了压。压不住的部分就先搁着,等忙完了再说。
然后他发现自己右手一直攥着个东西。展开手指,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原主昏过去之前就抓在手里的。
他把纸凑到栅栏边借光看。蝇头小楷,竖排。他以为自己看不懂,结果一个字都没卡。原主的底子不差,至少认字。是张状纸。
告状的人叫陈伯庸,被告写的是养父的名字。罪名是抗拒税粮、聚众滋事。知县周文达批了红字,着即收监审问。
贾淼的目光落到日期上,三月初九日立案。但何栓子的记忆告诉他,爹三月初八才被抓的。从抓人到立案到收监到入牢,一天跑完全套。
贾淼当了二十年律师,见过的烂案子能绕法院大楼三圈。伪造证据、程序违法、法官跟原告在饭桌上称兄道弟,什么他没见过。但做得这么糙的,还真是头一回。他嘴角翘了一下。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狱卒提着灯笼晃过来,对着他这间瞄了一眼,打个哈欠,走了。
灯笼光扫过隔壁的柱子时,照出另一个人影。那人靠在墙根,没打哈欠也没走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贾淼没注意到那个人。他满脑子都是这张纸。
初八抓人,初九立案。
陈伯庸,你急了。
他把状纸折好塞进怀里。急了就会出错。而他这辈子,不管是哪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从别人的错里找到缝。